我站在那棵老槐树下，树皮皱得像是百岁老人的手背。树冠遮天蔽日，枝叶间系满了红丝带，远看就像挂满了流血的伤口。听说这棵树能预知姻缘，村里人都叫它姻缘树。说实话，我对这种说法半信半疑，但看着那些随风飘荡的红绸带，又觉得或许真有什么玄机。
记得小时候奶奶说过，每个人的命运都像树上的一根枝桠，看似各自生长，其实在地下，根须早就纠缠在一起。你以为是自己选择了另一半，说不定是几百年前就注定要在某棵树下相遇。这种想法让我既害怕又着迷。
上周我遇到个怪事。在树下碰到个算命的老先生，他非说我的红线系在东南方向。我问他怎么知道的，他指着树梢说你看那片叶子落下来的轨迹。叶子打着旋儿飘落，最后停在我的鞋尖上。这能说明什么？说不定只是巧合。但那个老先生笑得神秘，说缘分这种事，信则有不信则无。
我观察过那些来系红绸带的人。有个姑娘每次来都要系两条，她说一条给现在的男友，一条留给未来的丈夫。这不是自相矛盾吗？要是真命天子已经出现，何必再多系一条。要是还没出现，现在这条又算什么。姻缘啊，有时候就是人自己编出来骗自己的故事。
树下的泥土里埋着好多许愿牌。我偷偷挖出来看过，有的字迹都模糊了，估计是几十年前埋的。不知道写这些愿望的人后来怎么样了，是如愿以偿了，还是早就忘了曾经在这棵树下发过誓。许愿这件事最残忍的地方在于，时间久了，连你自己都记不清当初想要的是什么。
黄昏时分，树影被拉得很长。有个穿红裙子的女人每天这个时候都来树下坐一会儿。她说在等一个人，等了三年了。我问她为什么确定那个人会来，她说因为树上最高的那根红绸带是她系的，要是那个人来了，一定能看见。等待难道不就像在机场等一艘船？明知道不可能，却还是忍不住张望。
最近树上多了好多锁。情侣们把锁扣在树枝上，扔掉钥匙，以为这样就能锁住爱情。可是昨天我看见有只乌鸦叼着个铜锁飞走了。连鸟都知道，世上没有什么锁是打不开的，更何况是人心。那些锁在雨中生锈，最后和枯枝一起掉进泥土里。
村里最老的李奶奶说，这棵树会说话。月圆之夜把耳朵贴在树干上，能听到未来伴侣的名字。我试过一次，只听到虫子在树皮底下啃噬的声音。或许姻缘本来就是种消耗品，像被虫蛀的木头，表面完好，内里早就千疮百孔。
突然 下雨了 雨点打在树叶上噼啪作响，系着的红绸带被打湿了，颜色深得像凝固的血。人们都说姻缘天注定，可是你看，连老天都要用雨水来洗刷这些自以为是的誓言。
有个画家每年都来画这棵树。他说每画一次，树就老去一分。就像人的感情，经历得越多，剩下的纯粹就越少。现在他的画板上只剩下干枯的树枝和褪色的红绸带，他说这就是婚姻最后的模样。
昨晚梦见树倒了。根系从土里翻出来，缠绕着无数具白骨。原来所谓的姻缘树，不过是生长在坟墓上的植物，吸取着逝去爱情的养分。惊醒时满头大汗，突然明白为什么越虔诚的信徒，脸上的表情越悲伤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