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几天晚上做了个梦,梦里姨丈坐在老家堂屋的竹椅上,手里拿着我小时候玩过的铁环,说要教我滚。我蹲在他旁边,看着他把铁环立起来,长杆轻轻一推,铁环就咕噜噜转起来,阳光透过房梁的缝隙落在他的老花镜上,反出细碎的光。醒来的时候枕头有点潮,不是哭,是梦里姨丈的手拍我肩膀的温度太真实,像小时候他带我去赶集,怕我走丢,总把我手攥得紧紧的。
其实我和姨丈不算特别亲,他话少,以前每次去外婆家,他要么在院子里劈柴,要么蹲在门槛上抽烟,见了我就点点头,从口袋里摸出颗水果糖塞我手里。糖纸皱巴巴的,是橘子味的,我那时候总嫌他手粗糙,糖纸上沾着点木屑,现在想起来,那糖甜得能漫到心里去。

梦里面姨丈还说了句话,具体内容记不清了,好像是说“路要慢慢走,别像铁环似的,转太快容易倒”。我当时在梦里还反驳他,说现在谁还滚铁环啊,都是骑自行车。他就笑,嘴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被风吹皱的池塘。后来我醒了才反应过来,最近我确实有点急,工作上赶项目,天天熬夜,和家里打电话也敷衍。姨丈是不是在提醒我?
记得去年春节去看他,他耳朵背了,我凑到他耳边喊“姨丈新年好”,他愣了愣,然后从怀里掏出个红包塞我手里,说“你小时候最爱吃我烤的红薯,现在城里买不着吧”。我那时候忙着看手机,随便应了声,现在想想,他是不是等了我很久?
梦这种东西,真的很奇怪。有时候你以为忘了的人,忘了的事,会突然从梦里钻出来,像老抽屉里的旧照片,落了灰,却依然清晰。姨丈在梦里的样子和现实里没差,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,裤脚卷着,露出沾着泥的布鞋。他推铁环的样子很熟练,就像几十年前教我爸那样,对吧?
我妈说,姨丈年轻的时候是村里的木匠,手巧得很,我家的衣柜就是他打的,现在还在用。衣柜门的把手是他用木头雕的小松鼠,我小时候总爱抠那个松鼠的眼睛。后来我长大了,去外地读书,就很少再碰那个衣柜。前几天整理旧物,打开衣柜,闻到一股淡淡的木头香,突然就想起姨丈。
你说,梦是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想念?我已经有半年没给姨丈打电话了,上次打电话还是他生日,我匆匆说几句就挂了。他会不会怪我?应该不会吧,他从来都是那样,什么都不说,却把所有的好都藏在细节里。就像梦里的铁环,他没说让我别着急,却用行动告诉我,慢慢来才稳当。
对了,梦里还有个细节,姨丈的竹椅旁边放着一壶茶,是他最爱喝的茉莉花茶,茶香飘得满屋子都是。我小时候偷喝过一次,觉得苦,吐了舌头。他当时没骂我,反而给我加了勺糖,说“茶要慢慢品,苦过了就甜了”。现在我也开始喝茶了,每次喝茉莉花茶,都会想起他。
其实我挺怕的,怕有一天,连梦里都见不到他了。人越长大,越懂得珍惜,可往往珍惜的时候,已经晚了。姨丈今年七十多了,身体不如以前,上次见他,他走路都有点颤。我是不是该抽个时间,回去看看他?给他带点他爱吃的红薯,陪他晒晒太阳,听他讲讲过去的事。
铁环。
突然想起这个词,就像梦里姨丈推的那个铁环,咕噜噜转着,不会停。就像他对我的好,不会停。虽然他不说,但我知道。对吧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