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周三凌晨四点突然醒的,枕头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,是睡前没关的短视频界面。闭眼想接着睡,脑子却像卡带的旧录音机,反复播着梦里的画面——灵堂挂着姨丈的黑白照片,我跪在蒲团上烧纸,纸灰飘到我手背,烫得我一缩手,就醒了。说实话,我跟姨丈不算特别亲,他是我妈的表姐夫,每年也就春节串亲戚见一次,话不多,每次都坐在客厅角落抽烟,看我们小孩闹。但梦里那种窒息的难过太真实了,像有人把湿棉花塞进我喉咙,吐不出来咽不下去。第二天我特意给我妈打了电话,问姨丈最近身体怎么样。我妈说他上周刚去医院查了血糖,有点高但没大事,还笑我是不是做噩梦了。挂了电话我盯着窗外的梧桐树发愣,叶子黄了一半,风一吹就掉几片,像谁随手撒的碎金箔。你懂的,平时我们总说生死是大事,但真到梦里撞见,才发现所谓的‘大事’其实藏在很小的细节里。比如姨丈每次见我都会递过来的徐福记酥心糖,比如他抽烟时用的是那种印着‘黄山’字样的软盒烟,比如去年春节他看我玩手机,突然问我‘这游戏能两个人一起玩不’,我当时忙着组队,随便应了句‘不行’,现在想起来,他可能只是想跟我多说两句话。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去姨丈家,他院子里种了一棵石榴树,夏天结满了青石榴,我偷偷摘了一个,咬了一口酸得直皱眉,他站在我身后笑,说‘等秋天下霜再摘,甜得能粘牙’。后来秋天我再去,石榴树已经被砍了,他说院子要搭棚子放杂物。那个没吃到的甜石榴,居然成了我对他最清晰的记忆之一。人是不是都这样?只有在‘失去’的假象里,才会把那些被忽略的碎片捡起来,拼出一个完整的人。我翻了翻手机里的相册,居然没有一张跟姨丈的合照,唯一能找到的,是去年春节家庭聚餐的大合影,他站在最右边,半个身子被我表哥挡住,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夹克。我把照片放大,看见他的头发白了不少,眼角的皱纹比前年深了。突然觉得有点愧疚,好像我之前从来没认真看过他。昨天我去超市买东西,路过糖果区,看见徐福记酥心糖,顺手拿了一包。剥开一颗放进嘴里,甜得发腻,跟梦里灵堂的纸灰味完全不一样。但我居然有点想哭,不是因为难过,是因为突然明白——那些我们以为不重要的人,其实早就悄悄在我们心里占了一块地方,像老家具上的划痕,平时看不见,一摸就硌手。你说,梦是不是老天爷派来的提醒?提醒我们别等‘来不及’了才想起珍惜。我现在偶尔会给姨丈发个微信,问他最近有没有去公园散步,他每次都回得很慢,字打得歪歪扭扭,有时候还会打错字,比如把‘散步’打成‘散不’。但我每次都认真回,跟他说我最近工作怎么样,吃了什么好吃的。上周他给我发了一张照片,是他在公园拍的菊花,黄的白的开了一片,配文是‘今天天气好’。我看着照片笑了,觉得那个没吃到的甜石榴,好像突然在心里甜了起来。对了,昨天我把那张家庭合影打印出来了,剪了一小块,把姨丈的半张脸贴在我的笔记本里。这样每次翻开笔记本,就能看见他穿着蓝色夹克的样子,虽然有点模糊,但很真实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