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半的闹钟没把我吵醒,倒是窗外的麻雀叫得欢。掀开被子脚刚沾地,就撞翻了床尾的婚鞋盒,缎面鞋尖蹭了点灰,像刚从老槐树下捡来的月光。化妆师的粉扑在脸上拍得砰砰响,我盯着镜子里涂了正红口红的自己,突然想起十七岁偷穿妈妈高跟鞋时崴的那下脚,当时疼得蹲在地上哭,现在却觉得那点疼是提前存的糖。
婚纱的裙撑卡在门把手上扯了三次,伴郎团在楼下喊“开门红包塞门缝”,我趴在猫眼上看,他穿西装的样子像偷穿了爸爸的旧外套,领带歪歪扭扭却笑得眼睛眯成缝。接亲游戏里他被要求用嘴叼着玫瑰绕客厅跑三圈,差点撞翻茶几上的果盘,苹果滚到我脚边,我弯腰去捡,指尖碰到他递来的手,汗津津的,像夏天攥着的冰棒棍。

仪式厅的灯光亮得晃眼,红毯尽头站着的人好像隔了层雾。牧师念誓词时我走神了,想起上周一起去买喜糖,他把薄荷糖和奶糖混装,说这样吃起来像我们的日子——先凉后甜。轮到我说“我愿意”,声音抖得像风吹过的风铃,他突然伸手帮我理了理耳后的碎发,动作慢得像在拆一封寄了十年的信。
敬茶时婆婆塞给我的红包厚得像本字典,公公拍着他的肩说“以后碗你洗”,他点头如捣蒜,我憋着笑差点把茶洒在桌布上。宴席上表姐拉着我看她手机里的老照片,是去年冬天我们在雪地里堆的雪人,鼻子插着胡萝卜,现在那根萝卜应该早烂在土里了,可我们却站成了另一个形状。
送客时他偷偷塞给我一颗巧克力,包装纸皱巴巴的,是早上接亲时我塞给他的那颗。我咬开,可可脂在嘴里化开来,苦得皱眉,他却笑着说“你看,苦的后面是甜的”。回家路上车窗外的灯串连成线,像把星星拆成了碎片撒在人间,他握着我的手,掌心的温度透过手套传过来,像握着一块不会凉的石头。
现在他在浴室洗澡,水声哗哗响。我坐在床上翻今天的照片,有一张是他帮我提裙摆,背景是酒店门口的大榕树,叶子绿得发亮。突然想起小时候奶奶说,结婚就是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,这样走夜路就不怕黑了。我低头看地上,我们的影子确实挨得很近,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。
对了,今天的婚鞋还是蹭了灰,不过没关系,反正以后要一起走很多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