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翻出家里压箱底的1969年老黄历那天,纸页都发脆了,指尖一碰就掉渣。封面是大红烫金的‘工农兵’图案,现在看土得掉渣,但当时绝对是时髦玩意儿。黄历第一页印着‘农历己酉年’,我查了下,己酉对应属鸡,纳音是‘大驿土’命。老一辈说大驿土命的人就像路边的土坷垃,耐折腾,走到哪儿都能扎根,这说法放1969年特别应景——那年头谁不是攥着俩窝窝头就敢往边疆跑?
1969年的春节在2月17号,比现在晚了快一个月。黄历里‘正月初一’那栏用红笔圈了‘宜祭祀、祈福、嫁娶’,忌‘开市、动土’。我妈说她当年就是那年春节嫁的我爸,彩礼是两斤红糖、三尺布票,拜堂时还得对着毛主席像鞠躬。现在年轻人结婚看星座合盘,那会儿看黄历合八字,其实内核都一样,无非是求个心安。

翻到三月,黄历里‘惊蛰’那天标着‘宜播种、纳财’,忌‘出行、修造’。我爷当年就是惊蛰前一天偷偷去镇上买稻种,结果半路被民兵抓了,说他‘投机倒把’——现在听着像笑话,但1969年‘割资本主义尾巴’可是动真格的。黄历上的‘宜’‘忌’在特殊年代里,常常得给政策让路,就像土坯墙挡不住洪水,该冲还是冲。
五月初五端午节,黄历写着‘宜沐浴、除服’,忌‘破土、安葬’。那天我奶煮了艾草水让全家洗澡,说能驱邪。我当时嫌味大,偷偷把水倒了,结果转天就长了一身痱子,我奶骂我‘不听老人言,吃亏在眼前’。现在想想,哪是黄历灵验?明明是艾草水真能杀菌止痒,老祖宗的智慧都藏在这些‘讲究’里。
八月十五中秋节,黄历标着‘宜赏月、会亲友’,忌‘理发、伐木’。那年头月饼凭票供应,我家五口人只分到两块,我爸把月饼切成五小块,每人一口。我咬下去的时候,糖馅流到嘴角,舍不得擦,就着月光舔了半天。现在月饼堆成山,却吃不出当年那股甜——不是味道变了,是心里的‘馋’劲没了。
十一月‘立冬’那天,黄历写着‘宜进补、封井’,忌‘开仓、造船’。我爷把家里仅有的半只老母鸡杀了,炖了锅鸡汤,我喝了三大碗,连鸡骨头都嚼碎了吸髓。现在吃鸡跟吃白菜似的,但再也没有那种‘盼了半年终于吃到’的满足感。黄历里的‘宜进补’,补的哪里是身体?明明是苦日子里的一点盼头。
1969年的黄历最后一页,印着‘全年百事皆宜’的扯淡话——那年头哪有什么‘百事皆宜’?我叔去参军,走的那天黄历标着‘忌出行’,结果他在部队立了三等功;我姑偷偷和知青谈恋爱,黄历标着‘忌嫁娶’,现在俩人都抱上重孙子了。你说黄历到底准不准?其实准不准不重要,重要的是它像个记事本,把那些苦的、甜的、酸的日子,都一笔一划记下来了。
合上书页的时候,我突然想起我爷说过的话:‘黄历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’1969年的黄历里,有政策的影子,有饥饿的味道,有亲情的温度,唯独没有‘躺平’这个词——那年头的人,不管黄历写啥,都得咬着牙往前冲。现在的我们,手机里装着智能黄历,却常常对着屏幕发呆,不知道明天该干啥。是不是我们把‘选择’看得太重,反而忘了‘往前走’才是最该做的事?
对了,老黄历最后一页还夹着一张粮票,壹市斤的,边角都磨圆了。这玩意儿现在值不了几个钱,但在我眼里,比黄金还金贵——它是1969年最好的‘注脚’,比黄历上的任何一个字都真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