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前阵子回了趟老家,正赶上二伯家杀年猪。天刚蒙蒙亮我就被院坝里的动静吵醒,推窗看见几个穿厚棉衣的汉子正把半人高的木案往院中间抬,案面上还留着去年杀猪浸进去的深褐色印子,像块被时光啃过的旧硬糖。
猪是二伯家养了整十一个月的黑毛猪,每天喂的都是红薯藤和玉米面,皮实得很,几个汉子拽着猪耳朵猪尾巴往案上按的时候,它那股子劲儿差点把最壮的王大贵给带个跟头。二伯站在台阶上递烟,手都在抖,这猪他天天去猪棚瞅两回,说没感情是假的。

你以为杀年猪就是把猪杀了就完事儿?放出来的第一碗猪血要盛在瓷碗里,端去堂屋供在祖宗牌位前面,这是老辈传下来的规矩,求的是来年一家子平平安安,有肉吃有衣穿,这点讲究都丢了,那还叫什么杀年猪?
烫猪的水温度最有讲究,不能开也不能凉,伸手进去觉得烫得慌但还能忍个几秒刚好。褪下来的猪毛不能随便扔,要扫到一堆埋在橘子树底下,据说来年橘子能结得比拳头还大。我小时候最爱蹲在边上看杀猪匠用刨子刮猪毛,三下五除二就露出白花花的猪皮,比我妈擦了三个月的搪瓷缸还亮。
肉。
刚杀好的热猪肉分成好几块,最嫩的里脊肉先割下来给放学回来的小娃子炒个蒜薹,肥的部分切大块丢锅里熬油,油渣撒点盐就是最好的零嘴。二伯喊了半个村子的人来吃饭,堂屋摆了三桌,院坝摆了两桌,土碗盛的刨汤冒的热气把所有人的脸都熏得红扑扑的,没人玩手机,都在扯去年的收成今年的打算,杯沿碰得叮当响。
我坐的那桌边上就是去年刚嫁过来的小媳妇,她还不知道吃杀猪饭不能打包,偷偷问我能不能装点肉回去给她奶奶尝。我直接起身去厨房给她装了满满一塑料袋,还给塞了两副刚灌好的鲜肠。现在城里的超市啥肉都能买到,可谁能吃得出这种带着热乎气的、混着全村人闲话和柴火香的肉味?说实话,我每年盼着回村,盼的根本不是那口肉,是那种把日子过的像刚蒸好的白面馒头似的,暄软又扎实的劲儿。
走的时候二伯给我后备箱塞了半扇猪,还有十斤腊肉五斤腊肠,车开出去老远我还能看见他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招手。风顺着车窗缝钻进来,带着腊肉的咸香味,我忽然就懂了为啥老人总说杀年猪是年的开头,这哪里是杀猪啊,是把一整年的盼头都拆开来,揉进每一碗饭里,分给所有沾亲带故的人。对了,我昨儿收拾后备箱的时候才发现,二伯还偷偷在腊肉袋子底下塞了两瓶他自己泡的枸杞酒,瓶身还沾着点猪棚边上的黄泥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