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上周揣着半块凉掉的绿豆糕,晃悠着去城西边的老巷淘旧书。刚走到巷口,天就掉起了雨点子,密得像谁把整筐碎玻璃碴往地上撒,砸得梧桐叶哗哗响。檐角垂下来的雨串子,断了线似的往领口钻,凉得我一缩脖子。
巷口的青石板被踩了几十年,中间凹下去一道浅沟,积的雨混着掉下来的梧桐花,流得慢腾腾的。石板缝里窜出来的白茅花,软乎乎的,被雨打湿了就贴在地面上,像撒了一地揉皱的棉花糖。我踮着脚往巷子里走,没留神还是踩了一脚,白花花的绒粘在帆布鞋面上,拍都拍不掉。

卖旧书的张叔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廊下,手里攥着个缺了口的搪瓷缸子,正冒热气。他脚边堆着半摞捆好的旧杂志,封皮被雨打湿了个角,我凑过去看,是十几年前的武侠刊,扉页还写着歪歪扭扭的名字,估计是哪个小孩以前藏的宝贝。张叔说这雨得下小半天,让我坐下来等会,给我递了个干毛巾擦胳膊。
雨。
我擦着胳膊往巷子里瞅,对面人家的院墙塌了个小角,爬出来的牵牛花都被雨打蔫了,紫乎乎的花瓣垂在那里,跟受了委屈似的。墙根下的苔藓绿得发亮,踩上去滑溜溜的,以前我小时候就摔过一次,膝盖破了好大一块,回家还被我妈骂了一顿。现在那片苔藓还在,位置都没怎么变。
我伸手接了点檐角滴下来的雨,凉丝丝的,跟小时候接的味道没差。以前总觉得老巷破,路不平,下雨还积水,巴不得早点搬去住高楼。现在住了二十几层的电梯房,站在窗边往下看,全是密密麻麻的车顶和水泥路,连个能落脚踩水的地方都找不到,这难道不是种说不出来的遗憾?
张叔给我翻出来本旧的宋词选,里面夹了半片干的梧桐叶,叶脉都脆了,一碰就掉渣。他说这是前几年收旧书的时候夹在里面的,也不知道是谁放的,放了快十年了。我翻了两页,字里行间还能闻见旧纸和雨混在一起的味道,跟老巷的味道一模一样。
雨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,我揣着那本宋词选往回走,裤脚还沾着白茅花的绒。风一吹,巷口的梧桐树晃了晃,掉了好几片叶子,落在我脚边。我没捡,就踩着走过去了,反正以后还能再来,说不定下次来,还能碰着这样的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