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前几天整理旧物,翻出个裂了缝的玻璃弹珠,是阿远当年揣兜里的,他说要赢走我所有的水浒卡才肯罢休。那时候巷口的大槐树还没被砍,树阴铺在地上像块洗得发白的粗布,我们总蹲在那块布上拍卡片,拍得手板心通红也不觉得疼。废院的木门框歪歪扭扭的,上面还刻着我俩比身高的划痕,现在那地方修成了停车场,连半块砖都找不到原来的位置。 你真以为捉迷藏就是找着人就算完?我那天数完一百个数,把巷子里能躲的地方都搜了个遍,腌菜缸掀了三回,卖杂货的张阿婆说我把她晒的梅干菜都碰洒了半筐。阿远平时躲的地方我闭着眼都能摸过去,那天连他半个人影都没见着。我起初以为他偷偷跑回家吃饭了,跑到他家敲门,他娘说他根本没回来,当天夜里全家人找了半宿,派出所的人都来了,把废院翻得底朝天,土坯墙都凿开半面,啥也没找着。 离谱。 后来我上学,上班,搬了好几次家,每次路过老巷那片,都忍不住绕进去走两步。现在的年轻人玩密室逃脱躲NPC,蹲在柜子后面捂嘴憋笑的时候,我总晃神,觉得下一秒推门进来的会是小时候的我,扎着歪歪扭扭的红领巾,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冰棍,喊着阿远的名字。去年我跟小学同学吃饭,有人说阿远当年是被远房亲戚接走了,没来得及打招呼,也有人说他掉废院后面的枯井里了,家里人嫌晦气没声张。我没搭话,兜里揣着那颗裂了缝的弹珠,凉得像块冰。 你说这人会不会是藏得太好了,好到所有人都找不着他,连他自己都忘了什么时候该出来?前阵子我回老巷附近吃饭,看见个跟阿远长的特别像的人,蹲在路边吃烤串,我站在对面看了他十分钟,他抬头冲我笑的时候,我才反应过来不是他,他左脸上没有那颗小时候被树枝划的疤。我那天多买了十串烤筋,放在废院原来的位置,转头就走了,没回头。 哦对了,前几天我侄儿子在家跟小朋友玩捉迷藏,躲在衣柜里闷得满头大汗也不肯出来,我拉开衣柜门的时候,他捂着眼睛喊我还没藏好你不许看。我突然就愣在原地,仿佛听见阿远的声音从衣柜深处飘出来,跟我说你找不着我,你认输吧。我没认输,我找了他快三十年,说不定哪天我推开哪扇门,他就蹲在门后面,口袋里还揣着那颗裂了缝的玻璃弹珠,等着跟我比谁的弹珠更厉害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