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上周回老宅子整理旧物，翻出了我爷记的半本乡野杂记，纸页都黄得快碎了，字是用蓝墨水写的，好多地方洇得看不清，其中有三页都写的是和羊有关的旧事。
村口的老陈头，三十年前养过一只黑羊，犄角是弯的，像两把磨钝了的镰刀，平时不怎么叫，见了生人也不躲，就直勾勾盯着人看。那时候村西头的张赖子偷鸡摸狗啥都干，冬天偷了老陈头的黑羊宰了吃肉，没过三天，他下田的时候脚滑摔进了刚浇完水的冬灌地，半个腿冻得黑紫，最后截了肢，村里人背地里都说那是黑羊来索债的。
真的，你别觉得这是迷信。我小时候亲眼见过隔壁王奶奶家的母羊，生完小羊的第二天，蹲在门槛上给王奶奶磕头，王奶奶前一天刚把准备卖小羊的钱拿给她孙子交了学费，没忍心把小羊拉去集市。那羊的眼睛湿乎乎的，额头沾了点门边上的灰土，磕了三下才慢悠悠走回羊圈。
你说家畜真的没有灵姓？我反正不信。
我爷那本杂记里还写，以前有饥荒年，村里的人饿得都啃树皮了，有个放羊的老光棍，每天把自己仅剩的半块糠饼子分一半给怀里抱的小羊羔，后来他上山摔晕了，醒过来的时候小羊羔正用舌头舔他的脸，旁边堆着好几株刚挖出来的野山药，不然他早就冻死在山坳里了。
老辈人说羊是判官座前的引路使，能辨善恶，不是没有道理的。你看年画里的羊，很多都和神仙站在一块儿，它不是只会咩咩叫的软柿子，心里明镜似的，谁对它好谁亏待它，都记着呢，就像你抽屉里放了好几年的旧日记本，没翻的时候以为都忘了，一打开什么事都清清楚楚的。
我前两年去内蒙古玩，当地的牧户说，他们从来不会随便杀养了五年以上的老羊，要等它自然老死，埋在牧场的上风处，说老羊守着牧场，草能长得更旺，来年的羊羔也不容易生病。我当时还觉得是当地的风俗，现在想想，其实和我们老家的传说内核是一样的，都是人对着身边的活物存着点敬畏心，别把什么都当成可以随便造的东西。
上次我在菜市场看见有人卖现杀的羊，那羊被绑在案板边上，眼睛睁得特别大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滴，我当时心里堵得慌，转身就走了。不是说不能吃羊肉，就是你别对着给你出过力、陪过你日子的活物下狠手，对吧？
哦对，我爷那杂记里还写，以前过年的时候，村里会把最壮的羊牵出来绕着村子走三圈，给它披红绸，喂黍米，说这样能把一年的晦气都带走，那羊走的时候脚步慢悠悠的，真像个办差的小官似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