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上周翻外婆压箱底的樟木箱,翻出本纸页发脆的手抄本,封皮用蓝布缝着,边角磨得发毛。第三页夹着半张朱砂画的红毛猴,猴爪子里攥着个野桃,桃尖点的红洇开半寸,像沾了山涧的霞色。 老护林员陈叔蹲在管护站门口抽旱烟的时候说过,三十年前他巡山走到黑松崖,遇着过一群臂长过膝的灰猴,蹲在岩边的栎树上瞅他,领头那只额头上撮白毛,跟人似的叼着根狗尾草。他摸出兜里揣的煮玉米扔过去,那老猴接了,居然抬手扔回颗拳头大的野生猕猴桃,软乎乎的刚好熟透。 老辈人说申猴属金,对应西南方向的山位,不是西游记里闹天宫的弼马温,是山里头管野果熟落、涧水涨落的小神。山民进山之前要在山口的石台上放半块苞谷粑,不能大声咋呼,惊着猴神就要在林子里迷路。我小时候跟着我妈上山采菌,真在石台上见过摆得整整齐齐的糖块、煮熟的红薯,有的还沾着松针。 谁规定传说就得是书上写的板板正正的模样? 我读初中的时候在旧书摊淘过本没封皮的志怪集,里面写有个砍柴的后生救了只被套子夹伤的小猴,后来后生砍柴踩滑坠崖,是十几只猴子扯着藤蔓把他拖回村的,醒了之后他枕头边堆着半堆野板栗、毛荔枝,颗颗都个大饱满。村里人说这是猴仙报恩,后生后来每年都要往山里带两斤炒花生,撒在林边的石头上。 雨。 山雨砸在管护站的铁皮屋顶上响得密,陈叔把旱烟杆在鞋帮子上磕了磕,说前几年有驴友偷偷进未开发的林区,乱摘崖边的野蜂窝,还拿石头砸树上的小猴子,结果在林子里转了四个多小时都走不出来,转来转去都回到那棵砸过猴子的青冈树边,直到给猴群扔了身上带的所有面包巧克力,低头道了歉,才顺顺当当摸着出山的小路。 这些碎得像松针的旧事,攒起来就是旁人觉得玄乎的申猴传说。它不是印在生肖邮票上的喜庆图案,是山和人打了几千年交道磨出来的分寸感,像老茶缸子里泡得发沉的粗茶,喝着带点苦,回味却有山里头清冽的甜。我后来把那半张朱砂画的猴夹回手抄本里,樟木箱的樟脑味混着纸页的旧味,像把半片山的记忆都锁进了箱子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