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醒的时候额角沾了点凉汗,枕巾窝在脖子根硌得慌。窗帘缝漏进半缕天光,楼下卖豆浆的铝桶哐当撞在三轮车沿上,声响脆得像咬开半块冰棒。 那狗是老巷口蹲了三年的黄皮,左耳朵缺个小三角口,是之前跟流浪猫抢食被挠的。梦里它毛上沾着点巷口梧桐树掉的褐黄色果毛,嘴里叼的碎布是蓝底小白花的,布边抽着细绒,我盯了三秒才反应过来,那是我外婆生前缝围裙剩的角料,去年整理旧物时不知道塞哪个纸箱里丢了。 谁没做过几个没头没尾的破梦啊。我之前还梦见过考试忘带准考证,追着公交跑了半条街,鞋都跑飞了一只,醒了发现脚正踹在床栏上,青了好大一块。 说实话我之前根本不信什么梦的征兆。楼下张阿姨之前说梦见被狗咬要犯小人,结果第二天她摸麻将连胡八把,把隔壁李叔的买菜钱都赢光了,你说这上哪说理去。 碎布。我小时候总攒这些玩意儿。外婆做针线活剩下的绒布角、旧书包拆下来的卡通贴布、过年买新衣服剪下来的商标布片,全塞在一个铁月饼盒子里,塞得满满当当的,后来搬了三次家,铁盒子锈得扣不上,那些布片也不知道散到哪去了。 那黄狗我喂过三次。上次加班到两点拐进巷口,它蹲在路灯底下舔爪子,我把手里剩的半块肉包扔给它,它叼着包子没立刻吃,抬脑袋看了我两秒,尾巴扫得地面的灰打旋。 梦是漏网的记忆碎渣。你以为早就忘干净的人和事,全沉在意识最底下,像沉在塘底的碎玻璃,平时水面晃着波光你看不见,等哪天风刮得够大,水浪翻起来,那些碎渣子就浮上来,晃得你眼睛发涩。 我坐起来摸过手机想搜搜这梦什么意思,输了半行字又删掉。搜出来的全是套话,什么近期有贵人送财,什么提防身边小人,话全让他们说尽了,半点儿实在的没有。 布是旧的,狗是熟的,连梦里飘的梧桐果毛的触感都真得很。我赤脚踩在地板上,凉意在脚底板顺着小腿往上爬,突然就想起来上周整理储物间,好像真的在最里面的纸箱角见过半块蓝碎花布,当时忙着收拾旧书,随手又塞回去了。 黄狗叼着布往我裤腿上蹭的时候,尾巴尖扫过我的脚踝,痒丝丝的。我伸手想去摸它的脑袋,它往后退了半步,把那半块碎布放在我脚边,转身就晃着尾巴跑了,跑远了还回头看了我一眼。 醒了就没了。哪有那么多说法啊。你惦记的旧东西,总要有个由头回来看看你,可能托个过路的风,可能托个蹲在巷口的黄狗,叼着半块你眼熟的碎布,就来跟你打个照面。 我套上外套下楼买豆浆,那黄狗真蹲在巷口的墙根底下,见我过来抬了抬眼皮,尾巴晃了晃。我把刚买的茶叶蛋掰了一半扔给它,它叼着蛋嚼得咔嚓响,脚边空荡荡的,半块布片都没有。 风卷着梧桐叶滚过脚边。 就这么回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