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黄狗我认识,是小区楼下废品站张叔养的,右耳缺了半块,平时见人就绕着走,上次我喂过它半块剩的酱牛肉,它跟了我两个单元门。 梦里的路是小时候外婆家后面的田埂,土软乎乎的,踩上去脚边能惊飞蹦着走的蚂蚱,它从麦秆堆后面钻出来,毛上沾着苍耳,嘴里叼的花我叫不上名,紫瓣黄蕊,茎秆上还带着没蹭掉的刺,就那么直愣愣堵在我前面,把花往我鞋面上放。 我蹲下来接,指尖刚碰到花瓣,风就裹着熟麦子的香味往鼻子里钻,跟十三岁那年暑假蹲在外婆菜园子边摘黄瓜时闻到的味一模一样。 醒。 六楼的风钻过窗缝吹得后颈发僵,我摸过手机看时间,早上六点十七,离闹钟响还有四十三分钟。窗台防盗网的横杆上,斜斜搁着半捧狗尾草,穗子上的绒毛还沾着没干的露水,草叶上蹭了点黄乎乎的狗毛。 我住六楼。没有电梯,楼梯间的防盗门晚上十点就锁,难道是张叔家的狗成精了,顺着下水管道爬上来给我送草? 不对,上周加班到两点回来,在单元门门口撞见它蜷在台阶上打盹,我掏了兜里揣的卤蛋给它,它抬眼瞅了瞅我,叼着卤蛋钻灌木丛去了,连尾巴都没晃一下。 人总爱给没道理的事找补说法。说梦到狗是要交好运,说梦见花是有贵人登门,我上个月也梦到过掉牙齿,查解梦说要破财,结果第二天外卖凑单满减省了十二块,还捡了个没人要的折叠购物车。哪有那么多定数。 记忆是个筛子,总把八竿子打不着的碎块往一块拼。前天下班绕路去河边走了走,岸边上开了一片那种紫瓣小野花,风刮得花穗晃,当时我还停下来拍了张照,转脸就忘干净。上周六在楼下晒太阳,张叔家的黄狗趴在草堆里咬狗尾草,甩头的时候草穗子抽得它自己打喷嚏。这些碎渣子在梦里凑成块,有什么稀奇。 话说回来,那半捧狗尾草我插在喝空的冰可乐瓶子里了,摆在办公桌角,同事路过还问我去哪摘的,说比网上买的干花有意思。 晚上下班特意绕到废品站门口,张叔蹲在地上捆纸壳,那只黄狗趴在他脚边,看见我过来,抬了抬缺了半块的右耳,甩了下尾巴,爪子边压着半朵被踩扁的紫野花。 我去旁边便利店买了根淀粉肠,剥了皮递过去,它叼着肠看了我两秒,转身钻回纸壳堆后面了。张叔抬头瞅我笑,说这狗认人,上次有个穿黑衣服的来偷纸板,它追着人跑了半条街。 风刮过路边的梧桐树,叶子晃得哗啦啦响,像谁攥着一把碎铜片子在晃。那些没根没据的梦啊巧合啊,本来就是生活塞过来的小糖块,你非追着问糖是哪个厂子做的,用了多少甘蔗多少糖精,反而把吃糖的那点甜劲给磨没了。 你说对吧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