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醒的时候脚还蹬在床栏上，脚趾头抠着床单，后颈的汗把枕巾洇出半圈深色的印子。梦里那条狗是土黄色的，耳尖缺了一块，涎水顺着尖牙往下滴，跑起来爪子刨得地上的碎沙子弹得老高。
我边跑边摸路边的砖头，指尖刚碰到砖面的糙纹路，狗嘴已经快蹭到我裤腿。你试过那种跑不动的感觉吗？脚底下像粘了厚厚一层麦芽糖，每抬一步都要耗掉半管力气，肺叶扯得生疼，吸进去的风冷得像碎冰碴子。
扯什么梦是反的。上周我赶项目连续熬了六天，最后一天交完方案走出写字楼，连保安室养的柯基冲我摇尾巴，我都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。
疼。
哦对，梦里我还摔了一跤，膝盖磕在硬邦邦的水泥路面上，那触感真实得我醒了第一反应就是撩起睡裤看膝盖，连个红印子都没有，可酸胀感从膝盖骨缝里钻出来，爬得满腿都是。
记忆这东西最会偷摸藏东西。小学三年级我偷摸摘了村头王爷爷家的桃，刚把桃揣进兜里，他家养的大黄狗就从柴垛后面冲出来，我攥着桃跑了半条田埂，鞋都跑掉一只，最后还是王爷爷叼着烟袋锅子喊住狗，我才扶着田埂边的梧桐树喘得直想吐。那桃最后被我捏得稀烂，满手都是甜腻的桃汁，跟梦里狗滴在我脚边的涎水似的，黏得人发慌。
谁还没点压在心里的破事呢。项目上对接的客户挑了八版方案还不满意，房租下个月要涨三百，我妈三天两头打电话催我回家考公，这些事平时堆在电脑桌面上，压在没洗的脏衣服下面，混着外卖盒的油味藏得好好的，一到睡着就全钻出来，变成长着尖牙的黄狗，追着你跑过一条又一条没有尽头的街。
我坐起来喝了半杯凉白开，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的瞬间，还能感觉到后背上的汗毛竖着。窗外天刚蒙蒙亮，楼下卖豆浆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，塑料布棚子被风刮得呼啦啦响。我摸过手机翻了翻解梦的帖子，有人说梦到被狗追是犯小人，有人说要发财，看着都扯。
你见过哪个小人追着你跑半条街还不要好处的？
我下床踩着凉拖鞋去卫生间，镜子里的人头发乱得像鸡窝，眼睛肿着，左小腿的肌肉还硬邦邦的。挤牙膏的时候才想起，昨天下午下班路过小区门口，那只常年蹲在便利店门口的流浪狗冲我叫了两声，我当时急着赶快递，没当回事，哪知道它晚上直接钻进我梦里来了。
说白了梦就是个没剪辑过的碎片纪录片，你白天瞟过一眼的狗，压了半个月的情绪，十几年前没吃完的那个烂桃，全都被脑子胡乱剪到一块，连个逻辑线都没有，吓你一跳是真的，醒过来该改方案改方案，该交房租交房租，总不能因为做了个被狗追的梦，就今天不出门了对吧。
哦对，我下楼买豆浆的时候特意给那只流浪狗带了半根肉肠，它叼着肠尾巴晃得快飞起来，耳尖也缺了一块，跟梦里追我的那只长得一模一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