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去年在浙西山区找过一个捏骨相的老爷子,八十多,指节上全是老茧,捏人骨的时候指腹搭上来像老松木蹭皮肤,传了三代的手艺,到他孙辈就没人学了。他家里炕头压着半本手抄的相书,纸页黄得像晒过三季的橘皮,字缺了小半,他说当年他爹教他的时候,书只是个由头,真东西全是走街串巷摸出来的,书上写的十句里有三句是故意写错的,怕外人偷了去抢饭碗。
有人总觉得麻衣相是所有面相流派的祖宗,这话扯得没边。就像你吃个烧饼就觉得所有面食都是烧饼变的,哪有这个道理。川地那边流传的唐举相法,传下来的断纹路子跟麻衣的体系根本搭不上,看骨相的顺序是反着来的,人家先摸下颌再摸天庭,老辈相师说这是当年入川的路难走,相师接的活全是沿码头讨生活的纤夫、盐商,天天风吹日晒面皮晒得黝黑,看脸上的纹路根本不准,慢慢就改了路子,重骨不重皮。

传歪了的东西多了去了。我见过有人拿着本印刷粗劣的柳庄相法,逮着人就说有痣的地方怎么怎么样,连男女左右的说法都搞反了,你说这算哪门子的流派传承?早年跑江湖的相师带徒弟,前三年根本不教断语,先教怎么跟人搭话,怎么观察来人的穿着神态,真东西要等徒弟能自己扛着幡走几十里路不喊累,遇到地痞找茬能自己圆过去,才会零零碎碎吐两句真诀窍。
皖北那边有个传了五代的相面世家,规矩更怪,教徒弟的时候要关在黑屋子里,拿不同的人皮面具让徒弟摸,摸错一次就拿戒尺打手心,面具上的纹路是照着不同年龄段的人脸刻的,有劳碌一辈子的老农脸,有常年在衙门当差的差役脸,有坐账房的先生脸。老辈人说脸上的骨头和肉的走向,藏着人常年累月的行为习惯,哪里是死记硬背几句口诀就能断准的。
讹字。
早年传抄的相书里,多一笔少一笔太常见了,“鼻准丰隆”抄成“鼻准丰降”,意思差出去十万八千里,后世的人拿着错的当宝贝,研究半天还整出个新流派,说自己得了古法真传,想想就好笑。就像传闲话,第一个人说院里来了只黄猫,传到第十个人嘴里就变成院里来了只黄虎,差得没边。
我上次在衡阳的集市上见过两个相师拌嘴,一个说自己是正宗的麻衣传人,一个说自己是柳庄嫡派,吵到最后掏出各自的祖师牌位照片,俩牌位上供的居然是同一个民国时期跑两湖的老相师,说白了就是当年老相师教了俩徒弟,俩人后来闹了矛盾,各自扯了个流派的旗号讨生活,哪里有什么正宗不正宗的说法。
真东西从来不是藏在故纸堆里等着人去考古的。手摸过的骨相,眼见过的人情,走街串巷攒下的实打实的判断,这些东西凑在一起,才是各个流派能传下来的根由,那些抱着本错漏百出的旧书就敢自称传人的,多半是连集市都没摆过的半吊子,靠编点玄乎的故事哄人掏钱罢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