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去年在浙西山村待过半个月,刚好赶上一户老人办白事,院坝里搭的灵棚就像被墨色浸过的伞,罩着满院的香烛味。守灵的小辈膝盖上都垫着旧棉絮,三跪九叩的时候没人偷奸耍滑,你当那是走形式?那是把这辈子没说出口的舍不得,都折进膝盖弯里了。
漏了。

我之前总觉得烧纸钱是老封建,直到那天看见那家的小孙女把自己画的蜡笔画也塞进火盆,说奶奶在世的时候总说要去北京看天安门,画里飘着的五星红旗红得扎眼,火舌舔过画纸的时候她没哭,就盯着火星子飘上天。你难道能说这是迷信?那是活人给走的人递的最后一封家书。
办宴的厨子是村头的老王,蒸出来的豆腐块方方正正,每块上面都点了一点红曲米,说是给去阴间的路照点亮,我夹了一块放嘴里,淡得没什么味道,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发紧。坐我旁边的大爷说,以前办白事还会请人唱哭丧调,现在年轻人都不会了,那调子里唱的全是老人这辈子干过的好事,种了多少亩地,拉扯大了几个孩子,比村口刻的碑还清楚。
我见过有的地方办白事还会放鞭炮,一串鞭炮炸完的红纸屑铺在门口,就像给走的人铺了条红地毯,谁说走的人就得走冷清清的路啊。那家的儿子跟我说,他爸走之前特意嘱咐,不许哭丧着脸,他种了一辈子桃树,最喜欢热热闹闹的,那天院角的桃树上还挂着几个没摘的晚桃,风一吹晃来晃去,像有人在伸手够。
对了,那天散席的时候,主家给每个来帮忙的人都塞了一块红布和一颗糖,说把晦气冲掉,日子还得甜甜蜜蜜往下过。我揣着那块红布走了二里地,风刮在脸上也没觉得冷,这些老规矩哪是什么糟粕啊,是一辈辈人攒下来的,把生死之间那道坎,铺得软和点的法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