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王老太昨儿发丧,活了九十七,五世同堂,村里人都说是实打实的喜丧。灵棚搭在晒谷场边,柏树枝子插得满棚沿都是,风吹过晃得细碎阳光往下掉,像撒了一地碎金。我蹲在棚边帮着叠纸钱,旁边张叔捏着个白瓷缸子喝茶,说这喜丧的孝布都能拿回家给小孩做帕子,压惊避邪的。
真有人觉得办丧事还热热闹闹是对逝者不尊重?你去村里问一圈,谁家老人活到八九十无疾而终,后人哭天抢地反而要被戳脊梁骨,说这是不懂事,拦着老人去投胎享清福呢。宴席上的红烧肉烧得油亮,每桌都摆着八个白馒头,专门给来吊唁的小孩揣兜里拿回家,说是沾了高寿老人的福气,吃了少生病。

嗯。
前两年我外婆走的时候也是喜丧,活了九十三,走前一天还在院子里摘枣子给重孙吃,晚上睡过去就没醒。我妈说外婆这是修来的福气,一辈子没遭过什么大罪,走得也利落。我们给外婆寿衣上缝了七个小兜,每个兜都装了她生前爱吃的水果糖,下葬的时候还在棺材角放了她常盘的那对核桃,硬得像俩抛光的鹅卵石。
好多规矩现在年轻人都不懂了,喜丧的挽联是红底黑字,不是普通白事的白底。吹唢呐的师傅得专门请会吹《百鸟朝凤》的,不能吹那些哭哭啼啼的调子。撒纸钱的得是辈份最小的重孙,走在送葬队伍最前面,每走三步撒一把,撒的纸钱都得是家里晚辈亲手叠的,买的那种机器压的没用,到了下面老人收不着。
上次我在县城碰到个搞民俗研究的,说喜丧是把死亡当成生命的自然收尾,就像庄稼熟了自然要收割,果子熟了自然要落蒂。我觉得说的挺对,老辈人活了一辈子,什么风浪没见过,临了走的时候,就希望后人踏踏实实过日子,不是天天沉浸在悲伤里。你懂的,这些风俗不是什么封建迷信,是活的人给走的人最后一点念想,也是给活着的人一个情绪出口,毕竟日子还得往前过。
对了,王老太的重孙今天拿着孝布缝的小荷包,在晒谷场追着鸡跑,荷包上还绣了个小小的寿字,风一吹就鼓起来,像揣了个小小的太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