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租的房子在六楼,临着老护城河,窗户外边就是成排的悬铃木,风一吹叶子拍玻璃,跟谁拿指甲轻轻刮似的。 那天睡的沉,后半夜突然听见咚咚的响,像楼下小孩拿皮球往墙上砸,一声接一声,频率稳得离谱。我摸过手机按亮,三点十七分,屏幕亮光照得天花板发蓝,那声响没停,就贴着我耳朵边的窗户传过来。 我掀了被子凑过去看,差点以为自己没醒。 玻璃外头挤着满满当当的鱼,大的小的,银鳞泛着点路灯的黄光,尾巴甩得啪嗒响,鱼头一下一下往玻璃上撞,最前边那条红尾鲤鱼嘴张着,泡沬顺着玻璃往下滑,流成歪歪扭扭的水痕。我伸手去摸玻璃,凉得刺骨,指腹蹭到点滑溜溜的粘液,跟平时处理活鱼沾在手上的触感一模两样。 鱼群。 我盯着看了快三分钟,突然反应过来这是六楼,离护城河水面少说二十米,哪来的鱼撞窗。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,疼得嘶了一声,再睁眼,窗户外面只有晃悠的树影,玻璃干干净净的,连个水点都没有,只是手心里还留着那股滑溜溜的冷意。 第二天上班我跟同事说这梦,他们笑我是前一天加班加狠了,想吃鱼想疯了。我没接话,我那天晚饭吃的是番茄鸡蛋面,连个虾皮都没放,哪来的由头想鱼。 下班绕路去护城河边上走了走,岸边蹲了几个钓鱼的老头,鱼护沉在水里,看不见有多少鱼。风卷着水的腥气吹过来,跟我梦里闻见的味一样。有个戴草帽的老头抬头看我一眼,说小伙子你脸色不对,是不是撞见什么水里的东西了。我跟他说了梦里的事,他笑,手里的渔轮转得哗啦响,说这哪是什么怪事,人心里攒的念想太多,找不到出口,就会变成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往你跟前凑,跟鱼在鱼缸里撞玻璃有什么区别?你把玻璃蒙得死死的,它看不见那是层穿不过的墙,只知道那边有光,就一个劲往上面撞。 我靠在栏杆上想了半天,我最近好像真的攒了太多没说出口的话。想辞掉干了三年的破工作,想攒够钱去海边住半个月,想给好久没联系的朋友发个消息,话打了半页又全删掉。这些念想像闷在水里的气泡,浮不上来,也破不了,攒多了就变成那群不要命撞窗的鱼,拿头往看不见的屏障上撞,撞得鳞片都掉了,也没人给它们开个缝。 上周擦玻璃的时候,我发现窗户外边的玻璃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,斜斜的,像被什么带鳞的东西蹭过。我盯着那道划痕看了好久,也没想起是什么时候弄上的。你说人做的梦真的全是脑子里瞎编的?那些找不到出口的情绪,总不能真的憋在身体里烂掉吧。 晚上我特意开了半扇窗睡觉,风裹着护城河的水味吹进来,吹得桌上的稿纸哗哗响。躺到后半夜也没听见咚咚的撞窗声,只有风吹树叶的响动,我摸了摸窗沿,干干爽爽的,没有粘液,也没有水痕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