醒过来的时候枕巾皱成一团,指节蜷着,像还扣着那只拼命弹尾的大虾的硬壳。 楼下卖豆浆的摊子刚支起来,塑料布棚子被风刮得哗啦响,甜豆浆的味道顺着窗缝钻进来,混着我脑子里没散的泥水味。那梦没头没尾的,没有前因也没有后果,我甚至没看见同去的人长什么脸,就知道脚边的泥软乎乎的,没过脚踝,凉得顺着腿肚子往上爬。 虾子滑得像涂了层肥皂,指尖刚挨到它的背,它“嘣”一下就弹出去半米远,溅起来的泥点子糊在我小腿肚上,干了之后绷得皮肤发紧。我带的那个篓子是竹篾编的,边檐磨得发毛,漏进来的水顺着缝隙往下滴,在泥地上砸出小小的坑。 扯谎。 哪有什么竹篾篓子,我长到十岁之后就没再下过塘。老家的塘早被填了,上面盖起六层的回迁房,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,原先长狗尾草的埂边现在堆着分类垃圾桶,夏天路过的时候飘着烂西瓜皮的味道。谁还会为了半篓虾子卷着裤腿踩烂泥,超市冰柜里的冻虾码得整整齐齐,壳都帮你剥好,买回家化了冻就能下锅,连姜都给你配好料包。 我摸过床头柜的水杯喝了一口,凉白开放了一整夜,喝得胃里发沉。指尖那点滑溜溜的触感还没散,说起来也怪,梦里的触感怎么会那么真?就像你有时候做梦从高处摔下来,脚猛地一蹬醒过来,心脏狂跳半天,那份失重感比你真从台阶上摔下来还清晰。这些没根由的梦就像旧棉袄缝里藏的碎瓜子壳,你平时摸不到,哪天太阳好把棉袄拖出来晒,一抖就掉出来,带着点放了多年的陈味。 上周整理旧物翻出小学的暑假作业,最后几页的空白处画满了歪歪扭扭的虾,长须子翘得老高,旁边还用铅笔涂了个歪歪扭扭的竹篓,那时候我字还写得歪歪扭扭,在旁边标了拼音“xia”,铅笔芯蹭得纸页上黑糊糊的。我妈那时候总说我,下塘摸虾弄的一身泥,洗都洗不净,哪天被水鬼拖下去都没人知道。我那时候根本不怕,水鬼哪有油焖大虾香?虾抓回来养在搪瓷盆里,吐一下午的沙,剪了须子开了背,热锅里倒上菜籽油,姜蒜爆香,倒进去翻两下就红透了,撒点葱花盛出来,壳都能嚼得酥脆。 你见过刚捞上来的河虾在太阳底下是什么样子吗?透明的壳泛着青灰色的光,须子动来动去,弹在搪瓷盆壁上发出哒哒的响,像谁用指尖轻轻弹玻璃杯子的声音。那点声响隔着十几年的时间飘过来,居然比此刻楼下汽车按喇叭的声音还清楚。 谁规定醒了之后,梦里摸到的东西就不算数? 我坐起来发了五分钟的呆,摸过手机点开外卖软件,搜了半天“油焖河虾”,翻了十来家店,卖的全是大个的养殖基围虾,壳厚肉柴,烧得甜腻腻的,根本不是我记着的那股子鲜劲。把手机扔回枕边,我盯着天花板看,墙皮上有个水渍印,形状像极了我梦里没抓着的那只大虾,翘着两根长须子,像要顺着墙爬走。 起床洗漱的时候,水龙头出的水凉得冰指尖,我突然就笑了。人啊,总是在完全没准备的时候,被梦里冒出来的一点细碎触感撞得晃神,你费尽心思想要找的那点味道,多半是找不回来的,它就老老实实待在你记忆的泥塘里,张着钳子举着长须,等你哪天睡着的时候,悄悄蹭一下你的指尖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