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开过二级路转进乡道的时候,车轮碾过摊在路边晒的旱稻壳,咔嚓响了半里地。卖烤蔗的阿叔把蔗皮削得飞起来,甜香裹着黄土的尘往车窗缝里钻,我提前半里路就下了车,鞋缝里很快卡进细碎的黄土粒。
歌圩根本没有搭正经舞台。老榕树根盘得像拧了几百年的粗麻绳,穿靛蓝布衫的阿婆们挨著树根坐成半圈,手里攥的帕子角都洗得起毛,开口的调子绕着树桠转,停在垂下来的气根上晃。谁对输了就往对方布兜里塞个煮鸡蛋,蛋壳上还沾着点芭蕉叶的绿印子,赢的人也不推,接过来磕开就咬,黄澄澄的渣子掉在前襟上,随手抹一把接着唱。

凑趣。
穿校服的小娃仔追着黄狗跑,手里攥的半块五色糯米饭沾了草屑,塞嘴里嚼得香。我蹲在卖酸嘢的摊子边挑芒果,老板娘手快舀了半勺辣椒盐撒上去,酸得我皱起眉,她就笑,说头回来赶圩的人都受不住这个劲,多吃两口就上瘾。山边的太阳斜下来,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摊在晒得暖烘烘的草地上,连风走得都慢。
有人说现在的歌圩都是演给外人看的,你见过哪个演给外人看的场子,会有七十八岁的阿公揣着半瓶自酿米酒,跟邻村的老阿婆对歌对到忘了接放学的孙娃?那些词根本没有提前写好,看见山就唱山,看见蔗林就唱蔗林,看见过路的年轻人脸盘周正,顺嘴就能编两句打趣的词,惹得周围人哄笑,被打趣的人也不恼,掏出兜里的糖往人堆里一撒,就算接了好意。
风刮过整片蔗林的时候,千万根蔗叶摩擦的声响像谁在暗处拉一把粗弦的老胡琴,裹着断断续续的歌声往耳朵里钻。我买了两斤刚刨的甘蔗,咬一口甜汁顺着手腕往胳膊肘流,擦手的纸刚掏出来,旁边坐的阿婆递过来一块洗得软和的旧布,说纸擦不净,这个好用。
天擦黑的时候人也没散。有人从坡下的代销店扛了两箱散装啤酒,瓶盖咬开就递,泡沫溢出来沾在手上,甩两下就碰碗。酒气混着草地上的野菊香,还有谁家带来的糯米饭里夹的芝麻香,裹在一块往鼻子里撞。没什么固定流程,想唱就张开嘴,想歇就找个树根坐下,想走也没人拦,走出去半里地还能听见身后的调子顺着风追过来,踩在你脚后跟上。
我走的时候车斗里被塞了半袋糯米饭,三个煮鸡蛋,还有阿婆硬塞过来的那块擦手的旧布,说留着下次来再用。车开出去老远,我回头看,山坳里的手电光星星点点晃,像撒了半坡碎星星,歌声还飘着,从来就没断过似的。谁规定传统就得端着架子供在玻璃柜里?踩在黄泥里的歌,进了活人嘴里的调,能接住烟火气的热闹,才是真的传了几百年的东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