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上周连着三天梦到自己蹲在老家村口的塘埂上捞东西,塘水不是平时的浑黄色,是像融化的蓝宝石那样的颜色,风一吹就晃得人眼晕,脚边的竹筐里已经堆了小半筐带壳的玩意儿。
捞上来的东西没一样是正常的,有壳上印着我小学学号的蚌,掰开里面全是折成小方块的考试卷子,还有长着我家以前养的那只猫花纹的鱼,游起来尾巴晃的弧度都和那猫甩尾巴的样子一模一样,我伸手去抓它也不躲,鳞片滑得像刚擦过的玻璃。

你说这东西能叫水产吗?说穿了就是我脑子里没清干净的碎片,攒多了就攒成了能摸得着的样子,就像抽屉里塞久了的旧票据,你平时想不起来翻,等哪天整理的时候一掏出来,全是忘了具体时间但记得当时心情的片段。
哦对了,还有次捞到个软乎乎的海蜇,摸起来的触感和我第一次牵喜欢的人的手的时候一模一样,凉丝丝的还带着点汗意,我攥紧了它就化在手里,醒过来的时候手心还真的有点潮。
难不成人的脑子还会自己把没处放的情绪腌成水产?等你睡着了就挨个摆到你面前,让你自己挑着看?
我前阵子太忙,天天连轴转,回家沾枕头就睡,根本没空想杂七杂八的事,现在才反应过来,那些我以为已经翻篇的事根本没走,全沉在意识的水底等着呢,就像过冬的鱼沉在塘底,开春了总要浮上来透口气。
凉。
是塘水的温度,也是那些旧事碰上来的温度,不扎人,就是能让你猛地想起当时的天气,当时穿的衣服,当时没说出口的半句话。
我后来醒了还特意去菜市场转了一圈,水产区的地上全是水,黑鱼在盆里甩尾巴溅得人裤脚湿,绑着橡皮筋的大闸蟹吐着泡泡,我蹲那看了半小时,没找到一个带学号的蚌,也没找到花背的鱼。
摊主还问我要啥,我摇摇头走了,总不能说我来捞梦里掉的东西吧,人家指不定觉得我脑子有问题。
其实也没什么遗憾的,能在梦里见一次就够了,本来就是属于晚上的东西,放到太阳底下反而容易坏,就像那些没说出口的话,放在心里发酵一会,说不定还能长出点不一样的意思。
我昨天晚上又梦到那片塘了,这次我没捞东西,就蹲在埂上抽烟,烟飘到水面上就融进去了,塘里的鱼都游到我脚边转,我看了一会,抬脚把竹筐里的东西全倒回去了。
沉就沉吧,反正水够深,存得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