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到阆中的那天飘着毛毛雨,青石板路被泡得发乌,踩上去滑溜溜的,鞋边沾了半圈泥点也懒得擦。中天楼底下卖蒸馍的阿婆扯着嗓子喊,竹编蒸笼叠得比人还高,白汽裹着麦香往鼻子里钻,三块钱一个,咬开有股淡淡的酵子甜,比城里卖的加了糖的面包对味多了。 街沿边立着的石敢当缺了半只角,纹路被摸得发亮,没人特意给它围个护栏刷个新漆,就那么杵在三岔路口,挡着巷口直灌进来的穿堂风,像个站了几百年的老门卫。谁会特意给自家看门的老爷子套个玻璃罩子啊? 古城的街不是横平竖直的棋盘格。顺着地势绕着弯,走两步就撞见个挑着担子卖凉虾的师傅,红糖水熬得稠,飘着两朵桂花,五块钱一碗,冰得后槽牙一缩。抬头能看见远处的锦屏山蹲在江对面,黛色的山棱线像被谁用毛笔晕过,嘉陵江绕着城兜了个半圈,水势慢腾腾的,把流过的天光都揉成了碎银子。 我钻错巷口撞进个没人住的老院子,木门槛被踩出了两指深的凹痕,房檐下的雕花窗棂剩了半扇,刻的八卦图案糊了半层灰。院角的石榴树结得满枝都是,红通通的果子压弯了枝,掉在地上裂开口,露出里面宝石似的籽,也没人捡。 卖保宁醋的铺子把醋缸排在临街的廊下,缸口盖着厚厚的竹盖,揭开盖一股子酸香直冲天灵盖,打醋的提子是铜做的,磨得锃亮,打满两斤提回家煮面,比超市卖的瓶装醋多股子粮食发酵的沉香味。 瞎逛。 巷子里的老住户搬个竹椅坐在门洞里摘菜,竹篮子里堆着刚从江边菜地摘的空心菜,菜叶上还沾着水珠。你盯着人家菜篮子看久了,他会抬头递个笑,说中午要不要留家里吃碗凉面,加蒜水加红油的那种。 我以前总觉得风水是装神弄鬼的老说法,站在华光楼的廊下往四周看的时候才反应过来,哪有那么多玄乎的讲究。山挡着北边吹过来的冷风,江绕着城存着润气,街巷顺着坡修不会积涝,房子坐北朝南晒得到太阳,这些刻在建筑里的经验,就像老人给家里孩子缝的棉袄,看着朴素,裹在身上是实打实的暖和。 江边上有钓鱼的老头坐了一排,鱼竿架在石栏杆上,鱼漂半天不动也不急,脚边放着玻璃泡的茶缸,茶梗浮在水面上转圈圈。旁边摆着个搪瓷缸子,里面扔了半缸瓜子皮,风一吹滚了俩到脚边,他也懒得捡。 天黑下来的时候檐下的红灯笼挨个亮,光投在石板路上晃悠悠的,卖张飞牛肉的馆子飘出卤香味,穿汉服的姑娘提着裙摆过台阶,发梢上挂的银铃叮铃响。我靠在城墙上吹了会风,江风裹着点醋味和麦香,没什么景区的刻意感,倒像在远房亲戚家的老院子里待了一下午,浑身的骨头都松快了。 走的时候我打包了十个蒸馍两瓶醋,纸袋子被油浸了半圈,拎在手里沉乎乎的。高铁开出去的时候我往窗外看,山还是安安稳稳蹲在江边上,城就在山和水的怀抱里窝着,几百年来都是这个样子,不慌不忙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