晒网场的砾石烫得硌脚底板。我把祖母传的旧渔网摊在石面上,网绳磨得发毛,第三个结扣处还留着去年钓螃蟹勾断的毛茬。风蹭过耳尖的时候,网眼晃得人眼晕,那些飘了半宿的念头跟着晃,一会是上周搞砸的方案,一会是楼下卖糖水的阿婆多给的半勺姜撞奶,全卡在哪说不上来。 你懂的,情绪这东西从来不是整整齐齐叠在筐里的渔获。它是织网时没拉紧的线结,是收网时缠在网脚的海草,你越想择干净,它缠得越紧。我蹲在地上数网眼,数到第一百二十七的时候指尖沾了块黑胶,是去年补网时蹭上的桐油,洗了八次都没洗掉。 碎鳞。 半片指甲盖大的白鳞卡在网眼缝隙里,光打上去泛着点虹彩,不知道是哪年捞上来的鱼留的印记。我盯着那片鳞看了好久,突然想起上次跟朋友吵架,到嘴边的道歉卡了三天,最后就变成对话框里没发出去的半句草稿,沉在聊天记录最底下,跟这鳞似的,没什么实际用处,偏生卡在哪抠不下来。 谁规定心绪非得整整齐齐被兜住才算数?渔网本来就有洞,能兜住满舱的鱼已经算赚了,漏走的浪、飘走的碎云、蹭掉的鱼鳞,本来就该是风的东西。我指尖搓着那片鳞,没忍住笑,之前熬了三晚改的方案被打回来那天,我蹲在楼道里啃凉包子,那时候觉得天都塌了,现在想起来,包子皮上沾的芝麻还挺香。 旁边晒的渔网上停了只海鸟,歪头盯了我半天,扑棱翅膀飞的时候带得网绳晃了晃,掉下来半粒干硬的盐粒,砸在我手背上凉丝丝的。我摸了摸口袋里早上揣的橘子糖,糖纸被体温焐得软乎乎的,剥开塞进嘴里,甜意漫开的时候,风里飘来隔壁渔家蒸咸鱼的香味。 我没再去抠那片鱼鳞。收网的时候指尖蹭到绳结上的倒刺,刮了个小口子,渗了点血珠,我舔了舔,咸的,跟海水一个味。扛着网往家走的时候,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,那些卡在心里的细碎情绪,突然就跟着风漏走了大半,剩下的那些,挂在网绳上晃啊晃,也没那么硌人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