烤红薯的焦香糊了半条街,炭盆里的火星子往上窜,蹭得铁皮桶壁掉了块黑漆。 他递过来半块烫得直掂手的红薯,薯肉晒得蜜黄,糖汁沾在他指节上,和当年偷摸拆我手写信的时候,那副无所谓的神情居然重合了。 我那时候把他当顶好的朋友。 艺考之前攒了半年的创作稿,塞在画夹最内层,临考前一天画夹空了,他的画架上摆着构图笔触和我九成相似的作品,评委围着他点头的时候,他眼睛都没往我这边斜一下。我蹲在考场外的台阶上啃冰棒,三月的风刮得脸疼,冰棒化了满手黏,我连找他对峙的念头都没动。哪有那么多对峙的必要。 人总说宝瓶座的理性像封在冰壳里的星子,其实哪是冰壳,是装了滑溜溜玻璃弹珠的广口瓶,你凑得太近往里面看,他稍微歪个身,弹珠砸你脑门上,疼得你眼泪直流,他还觉得你怎么连这点玩笑都接不住。 你懂的。 风卷着路边摊的塑料布哗哗响,他说那时候家里逼他考学逼得紧,拿不出像样的作品就要被送回去念他根本不感兴趣的会计专业,他熬了三个晚上改我的稿子,落笔的时候手都在抖,就怕被我看出来。我咬了一口红薯,烫得直吸凉气,甜得齁人。 背叛这东西哪有什么标准答案。你以为是对方攒了半辈子的恶意专门冲着你扎刀子,其实说不定是他跑着躲雨的时候,顺手抄走了你搭在栏杆上的伞,他甚至没顾得上看那伞是谁的,只想着先别淋透自己身上那件缝补了无数次的旧衣衫。 谁没在慌不择路的时候顺走过别人的东西呢? 巷口的路灯闪了两下,飞蛾绕着光转得晕头转向,他羽绒服帽子上的毛领掉了好几撮毛,风一吹就飘到半空中,像我们那年在操场等了半宿才看到的流星。那时候我们对着流星许愿,说要一起考去南方的学校,租带阳台的房子,每天煮螺蛳粉吃,画稿摊得满地板都是也没人收拾。 他掏手机加我微信,头像是他养的蓝猫,胖得像个圆滚滚的坛子。我没提当年画稿的事,他也没说抱歉的话。红薯吃完了,我拍了拍手上的薯皮,说我得赶最后一班地铁,他点点头,转身往巷子里走,背影像很多年前他拿着获奖证书从台上来,绕开我坐的那排位置,径直往门外走的样子。 星子在天上亮得发冷。我摸了摸口袋里刚买的橘子,冰得硌手。原来好多你以为能记一辈子的仇,搁在时间里泡久了,就跟泡胀了的陈皮似的,熬水喝还有点回甘。哪有那么多刻在石头上的背叛,大家都是在风里赶路的人,脚滑踩了你一脚,总不能追着人要一辈子的赔偿吧。 地铁呼啸着进了站,风灌进领口,我把围巾往上扯了扯。 算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