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奶奶总说年三十的灶台不能空,锅里要温着半锅剩米饭,取个年年有余的彩头。去年我守着锅打盹,头磕在台沿上,沾了半额的锅灰,我妹举着手机拍我,笑到把刚咬了一半的糖瓜掉在毛衣上,黏了满满一层白毛线。 嗯。 楼下卖炮的小摊支在单元门侧边,红包装的擦炮堆得像小山,老板冻得吸鼻子,手插在军大衣袖子里,见人路过就抬抬下巴,示意你看他脚边那箱最新款的烟花。我小时候偷摸拿了家里十块钱买擦炮,炸坏了隔壁王爷爷种的仙人掌,我爸追着我绕着单元楼跑了三圈,棉鞋都跑掉了一只。现在想想那仙人掌扎得确实结实,我裤腿上挂的刺摘了整整三天。 谁家的酱油鸡炖糊了?焦香顺着楼道往上飘,混着醋溜白菜的酸气,还有我妈拌饺子馅砸出来的咚咚声,那声音比春晚的开场鼓点还让人踏实。我妈拌馅总爱偷偷放一大勺香油,说外面卖的饺子没这个香,她还总记混我不吃姜的毛病,每次咬到姜末我都皱着眉头吐在骨碟里,她就拍一下我手背,说姜是驱寒的,挑什么挑。 春联我总贴不对。去年把上下联贴反了,我爸站在梯子上骂我读了十几年书连个平仄都分不清楚,隔壁贴春联的大学生探过头来笑,说他每年都贴反,图个错彩头。浆糊涂多了流得满手都是,黏得慌,蹭在羽绒服袖口,干了之后硬邦邦的一块,搓都搓不掉。 你懂的,守岁熬到十二点的滋味不好受,眼皮重得像挂了俩秤砣,听着窗外的爆竹声一阵盖过一阵,震得窗玻璃嗡嗡响,电视里的主持人穿着大红的裙子拜年,字正腔圆的声音混着我爸打呼的动静。我妈把包着硬币的饺子盛到我碗里,说吃到的人来年有好运气,我去年吃到了三枚硬币,硌得牙疼,第二天就丢了刚买的耳机。 难不成这福气还要带点附加痛感? 零点的烟花升起来的时候,整个小区的天都亮了半片,橘色的光落在窗玻璃上,像撒了一把碎掉的橘子糖。我摸出手机给远在外地的朋友发消息,手冻得哆哆嗦嗦打错字,把“新年好”打成了“新年耗”,对方回了我一个猫举鞭炮的表情包,说他那边也在放烟花,震得他养的仓鼠躲在木屑里不敢露头。 桌上的果盘堆得冒尖,砂糖橘的皮扔了半茶几,我奶坐在沙发上剥花生,壳扔在搪瓷盆里,哗啦哗啦响。她给我塞红包,红包封皮皱巴巴的,是去年剩下的款式,她把钱叠得整整齐齐塞在里面,说别乱花,攒着买自己喜欢的书。我接过的时候摸到她手上的皴裂,像老树皮上的纹路,硌得人鼻尖有点发涨。 十二点过了就算新年了?我盯着墙上的挂钟秒针咔哒走完最后一格,总觉得旧年的尾巴还勾在我毛衣领子上,沾着点炖肉的香气,还有炮仗的硫磺味,舍不得走似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