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山的路今年被雨水冲塌了半段,我踩着泥往上走的时候裤腿蹭了好大一片黄渍,我奶在前面走得稳,说你爷当年修这路的时候还埋了半瓶白酒在路边树底下,现在怕不是早就被虫子啃得只剩玻璃渣了。哦对,去年搁坟头种的那棵柏树苗活了,枝桠窜了有半人高,风一吹晃得像个站不稳的半大孩子。 我蹲下来拔坟头的杂草,根扎得深,拽得我指节发疼,旁边放着的供盘里是我爷生前最爱吃的酱牛肉,还有我爸昨晚上刚蒸的糖糕,表皮裂了个小口子,糖汁流得满手黏。谁规定祭祀就非得买那些包装花里胡哨的点心?我爷活着的时候就嫌那些甜得发齁的东西不好吃,真要讲心意,带点他爱吃的不比啥都强。
纸。 黄表纸折成的元宝烧起来的时候烟往我脸上飘,熏得我眼睛发涩,我爸在旁边往火里扔去年家里的全家福,说给你爷看看,你小侄今年都上小学了,成绩还行,没随你小时候那么调皮。火星子飘到半空中,像一群赶着往天上走的萤火虫,没等落地就灭得没影了。

我奶蹲在旁边用小棍扒拉火,说你爷当年最疼你,你上高中那年冬天晚自习放学,他在学校门口站了两个小时等你,手里揣着的烤红薯还热乎,你那时候还嫌他穿得破给你丢人,接过红薯转头就跟同学走了,现在想起来后不后悔?我没说话,往火里多扔了两个元宝,纸灰沾在我袖口上,像落了一层细雪。
山脚下有人开着车过来,后备厢里堆着成箱的仿真纸币,还有那种纸糊的跑车手机,边烧边喊爹啊我给你送钱来了你在那边保佑我今年赚大钱。我听着就觉得可笑,老人生前的时候一年都不来看一次,走了搞这些排场给谁看呢?真有那孝心,活着的时候多陪吃几顿饭不比啥都实在。
风停了的时候火也烧得差不多了,我把带来的酒洒了半杯在坟头,剩下的半杯我自己喝了,辣得我嗓子发疼。我奶在旁边收拾供品,说别喝那么急,你爷当年就爱喝这口,你少跟他抢。我嗯了一声,看着坟头的石碑,上面的字被风雨磨得有点模糊,我伸手擦了擦,好像还能摸到我爷当年粗糙的手掌温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