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睡前忘了关窗,夜风卷着楼下卖卤味的剩味飘进来,混着点夏天溽热的潮气。 脚指头先碰到凉席边的时候,我以为自己已经醒了,结果低头看见浑浊的黄水漫过脚踝,卷着半只泡胀的拖鞋往楼道口冲。水涨得快,没等我扶稳楼梯扶手,浪直接拍在我胸口,整个人像被谁从背后狠狠推了一把,顺着水流就往下栽。 人在水里根本挣不动,四肢软得像泡发的挂面,耳边全是轰隆隆的水声,混着不知道谁喊的收衣服的声音,还有小时候偷摸去塘里游泳被奶奶追着打的片段,碎片似的往脑子里撞。我张嘴想喊,灌了满口泥沙味的水,喉咙发紧,想着这下完了,上个月借朋友的漫画书还在枕头底下压着,还没还。 浪拍得我后背疼,擦过泡胀的木质家具,擦过挂在树枝上的塑料包装袋,擦过不知道谁掉的搪瓷缸,缸子沿还磕了我胳膊一下,疼得我一缩。我闭着眼顺着水漂,脑子里空得像被水冲过的晒谷场,连怕都忘了怕。 脚磕到硬东西的时候我以为是块石头,结果踩着站定了抹开脸上的水,看见青石板缝里长的那丛狗尾巴草,风一吹晃得跟往常我下班路过看见的一模一样。岸边上站着楼下卖冰粉的阿婆,手里还端着半碗没卖完的红糖冰粉,冲我喊小伙子快上来擦把脸,水凉别感冒。 我站在岸边上拧裤腿的水,拧下来的水混着泥滴在石板上,印出一个个小圈。这时候才反应过来,顺着水漂了快半座城,居然又漂回了我天天走的那段岸。 醒。 后颈窝全是汗,空调被我踢到了床尾,窗外的卤味摊已经收了,只剩路灯亮着,光落在墙面上,印出窗外梧桐树晃的影子。我摸过手机看时间,三点十七分,胳膊上真的有个小红印,是昨晚被桌角磕的,跟梦里搪瓷缸磕的位置分毫不差。 老一辈人总说梦到水是要发财,我翻了半天微信余额,数字还是三位数,没多半毛钱。说白了哪有那么多预兆,梦就是白天没边的念头攒出来的,最近项目赶得急,天天加班到深夜,总怕自己绷不住垮掉,潜意识里总觉得就算垮了,也能兜兜转转落回自己熟悉的那片地方,不是吗? 我起身去厨房倒了杯凉白开,喝的时候舌尖碰着杯沿,突然想起梦里那口水的泥沙味,居然跟我十岁那年在老家河里踩水呛到的味道一模一样。杯沿还沾着点昨天泡菊花茶剩的碎花瓣,我盯着花瓣看了半天,没再接着想梦的事。 第二天早上下楼买早餐,卖冰粉的阿婆居然真的出摊了,看见我就笑,说今天第一碗给你多放两勺糍粑,看你脸色差的,昨晚没睡好?我接过冰粉,红糖汁淋在冰碴子上,甜得发腻,跟梦里递到我面前的那碗,温度都对得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