粉笔圈在单元楼墙根歪歪扭扭,缺了个小角对着西南方向,奶奶说那是老家的方位。黄纸压得整整齐齐,封皮上用毛笔歪歪写着先考先妣的名讳,我小时候总偷偷摸那毛笔尖,沾一手指黑墨,被奶奶拍手背说不懂规矩。 纸燃起来的时候火苗舔着黄昏的暗,风卷着碎纸灰往天上飘,落在哪片梧桐叶上,就停在哪。去年我爸烧纸的时候念叨,说孙子考上大学了,你之前总盼着的,换个新手机别舍不得花钱,那边也能扫健康码?我蹲旁边笑他瞎扯,他斜我一眼,点了根烟插在砖缝里,烟圈飘得比纸灰还慢。 说实话,之前总觉得这些流程麻烦,买纸、画圈、压土,一套下来腿蹲得发麻。去年清明在外地加班没回去,七月半走在街上闻见柏香混着烧纸的味,突然就想起我爷以前蹲在院坝里烧纸,总爱往火堆里丢半块我吃剩的月饼,说你奶最爱吃五仁的,别让别的游魂抢了。 念想这东西就像老槐树的根,平时看不见,钻在地底下绕几圈,一到日子就顺着风往你鼻子里钻,挡都挡不住。有人说烧纸污染环境,不环保。我不反驳,现在也有卖仿真花、电子蜡烛的,心意到了什么都一样,谁还能真指望几张黄纸换那边的金银财宝?不过是找个由头,把平时不敢说的、忘了说的,对着火堆念叨念叨。 我前几天整理旧物翻出我奶缝的布老虎,针脚歪歪扭扭,老虎眼睛是用两颗黑纽扣钉的,当年我嫌丑丢在箱底,现在擦干净放在书桌角。中元那天晚上我也没烧纸,切了半块五仁月饼放在窗台上,倒了小半杯她爱喝的糯米酒,风刮得窗帘动了动,我就当她来过了。 楼下阿姨烧纸的时候总念叨,说最近腰不好,没法常去坟头除草,让老头子自己在那边多照应点,钱不够了托梦说,别省着。没人觉得这些话会真的传到谁耳朵里,大家就是对着一团火,说点平时对着活人不好意思说的软话。 柏香。 今年的柏香比去年浓点,巷口卖香烛的张老头说,今年的柏枝是他上周自己去后山砍的,晒得干,烧起来烟不呛人。我买了三炷,没点燃,插在我奶照片前面的瓷瓶里,香靠在布老虎旁边,老虎的黑纽扣眼睛亮闪闪的,像她以前坐在门槛上笑的样子。 有人把祭祖当封建糟粕,踩一脚说都是旧时代的陋习。我倒觉得,这玩意比什么都实在,你记得那个人,那个人就不算真的走了。就像书里夹的旧枫叶,压了十几年,红得还是当年捡它那天的样子,你一翻开书就能看见,哪会忘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