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上周收拾旧物翻出去年中秋拍的照片,背景里那棵老桂树的枝桠都伸到堂屋窗沿了,碎金似的小花朵撒了半窗台。楼下张阿姨昨天就晒出来做月饼的模子,木头的,刻着兔子抱桂花的花纹,用了快三十年,边边角角都磨得发亮。
凉。

傍晚的风裹着桂花香往脖子里钻,我站在巷口就能闻见奶奶蒸的板栗的甜气,进门的时候她正往八仙桌上摆碗,搪瓷碗磕在木桌上咚的一声,碗边缺了个小口子,是我小时候摔的,她一直舍不得扔。
月饼我其实不爱吃甜口的,但是奶奶做的五仁馅里放了她自己炒的芝麻,咬开的时候香得直钻天灵盖,比那些卖得花里胡哨的流心月饼对味多了。堂哥去年在深圳打工,中秋赶回来的时候连外套都没带,进门就抓了个月饼往嘴里塞,说外地的月饼吃着总像少点什么,你懂的,不是味道不对,是没有那股子烟火气。
月亮升上来的时候像个刚出锅的甜饼,黄澄澄的挂在房檐上,把院子里的青石板都照得发亮。小侄女蹲在台阶上啃石榴,籽吐了一地,奶奶拿着扫帚追着她打,嘴里还念叨着糟蹋粮食,脚步却慢得很,根本追不上。
邻居王大爷端了盘自己酿的桂花酒过来,说去年的酒今年刚开坛,给你们家凑个菜。我爸拉着他坐下喝了两杯,两个人聊起二十年前的中秋,那时候院子里还没装路灯,大家都搬着小板凳坐在巷口赏月,小孩举着纸做的兔子灯乱跑,撞翻了谁家的糖水碗都没人怪。
团圆难道是要凑齐多少贵重的礼物,要摆多大的排场吗?根本不是。我去年给奶奶买的保养品她现在还放在柜子里没拆,她就记着我那天多吃了两个月饼,逢人就说我还是爱吃她做的馅。
桌子边坐得挤挤的,堂哥的胳膊肘总撞到我,小侄女把沾了月饼渣的手往我外套上抹,我也懒得说她。电视里放着中秋晚会的声音,大家各说各的,也没人仔细听,但是吵吵嚷嚷的,听着就比一个人住的出租屋暖多了。
我刚才给奶奶打电话,说我明天下午就回去,她在那头高兴得声音都亮了,说已经买好了我爱吃的板栗,月饼馅也炒好了,就等我回去压模子。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月亮,已经慢慢圆起来了,风里好像已经飘过来桂花香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