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老家皖北的村子,冬至这天要起早去上坟。祖奶奶活着的时候总说,冬至的日头最短,先人们得早早回家吃口热的,晚了天就黑透了。
竹篮里码着两摞白面馒头,顶头点个红印子,像落了颗朱砂痣。还得带一壶温好的黄酒,三双竹筷整整齐齐摆着。风刮过坟地的茅草,沙沙响,我爸蹲在坟前烧纸,火舌舔着黄表纸往上窜,烟灰打着旋儿飘到半空。他不说啥场面话,就念叨两句“天冷了,多添点钱买棉衣”。我站在旁边冻得搓手,鼻子尖红得像熟透的山楂。

吃的方面,南北真能掐起来。我北方的同学说冬至必须吃饺子,不然耳朵要冻掉。我南方的室友偏说吃汤圆才算过节,团团圆圆才是正理。我倒觉得没必要争,一口热的进了肚子,比啥都强。
饺子是月牙形的,捏着褶子,像把小元宝。汤圆是滚圆的,咬开流着黑芝麻馅,甜到心坎里。这俩玩意儿不都是把日子的念想包进皮里,煮进沸水里,捞起来就是实打实的暖意。难道非得争出个高低才算过节?
去年冬至我在出租屋过,下班已经九点多。楼下巷口的馄饨摊还冒着热气,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,戴着套袖,脸上冻得皴红。她看见我就招手,说姑娘来碗馄饨?加个蛋?我点点头,找个塑料小凳子坐下。
搪瓷碗端过来的时候,汤上面飘着紫菜和虾米,还有一小撮切碎的芫荽。我吹了吹,咬开一个馄饨,馅是鲜猪肉的,带点姜味。风从巷口灌进来,我裹紧身上的羽绒服,碗里的热气模糊了眼镜片。旁边桌子坐了俩代驾,正就着花生米喝二锅头,说话声音大得很,说今天跑了八单,赚够了给娃买奶粉的钱。
暖。
我奶说冬至是“亚岁”,比不得过年隆重,可分量不轻。以前穷,平时吃不上细粮,冬至这天怎么也得擀顿面条,或者包顿素饺子,给娃解解馋。生产队的时候,全队人凑在一起磨豆腐,豆浆烧开了一人盛一碗,撒点白糖,喝得浑身冒汗。豆腐做好了各家分一块,回家炖白菜粉丝,就是顶好的饭。
现在日子好了,想吃啥随时能买,可冬至那天的饭,好像还是比平时香点。我妈每年冬至都要给我打视频,说她包了白菜猪肉馅的饺子,给我留了一冰箱,等我回去吃。我嘴上说知道了知道了,挂了电话就去楼下超市买了袋速冻饺子,煮的时候还是觉得差点意思。
差啥呢。差的是家里案板上撒的面粉味,差的是我妈擀皮时擀面杖撞案板的咚咚声,差的是我爸在旁边剥蒜的动静。这些细碎的玩意儿凑在一起,才叫冬至的味儿。
数九也是从冬至开始的。头九二九不出手,三九四九冰上走。我小时候总盼着数九,数到九九就开春了,能脱了厚棉袄去田埂上跑。现在不用盼了,冬天有暖气,出门有车,冷不着冻不着,可总觉得冬天少了点啥。
少的是冻得跺脚的劲儿,少的是哈气在玻璃上画小人的乐趣,少的是攥着烤红薯暖手的烫意。这些东西没了,冬天就只剩干巴巴的冷,没滋没味的。
冬至大如年,说的不是排场有多大,是人心头的那点惦记。惦记着家里的热饭,惦记着逝去的先人,惦记着远在外地的亲人。这点惦记攒着,日子就有奔头,再冷的天也能熬过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