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上周在苍蝇馆子拼桌，坐对面的姑娘听见朋友喊我天蝎，夹毛肚的筷子顿了三秒。
锅滚得咕嘟响，红油溅到她米白色帆布包上印的巨蟹logo，她擦都没擦，直愣愣说之前被天蝎坑走了整三个月的实习留用名额。
她没说错什么。
星座这东西就像墙根长了十几年的老藤，你平时走路根本不会低头看，哪条藤绕着哪块砖下的旧坑，全是攒了十好几年的口口相传。双鱼说双子嘴碎没真话，摩羯嫌天秤遇事只会和稀泥，白羊记仇金牛抠门到连奶茶凑单都要算到分，这些话哪是哪一个人吃了亏才说的，传了三四代网民，旧怨早泡成了坛子里的老酸菜，开坛就有冲鼻子的味。
我高中同桌是处女，当年坐我前面，被班群里传的“处女座挑刺精没人愿意跟他组小组作业”的闲话堵得半个学期没敢主动报名社团活动。现在他做建筑设计师，图纸抠得比谁都细，上次帮我改出租屋的电路布局图，连插座离床头多少厘米都标得清清楚楚，那些说他挑刺的人，转头就抢着找他帮忙审装修方案。
难道被贴了星座标签的人，就活该替八竿子打不着的同星座人背所有陈年旧账？
上周组局唱歌，狮子男一进门看见坐角落的水瓶女，转身就要走。问了半天才说，四年前他在星座小组跟人掐架，对骂三百多楼的对头头像是个水瓶举着保温杯。他连人现实里姓什么都不知道，就敢把脸拉得比驴长，坐下来半个小时没跟人说一句话，最后合唱环节抢着跟人对唱情歌，散场还主动加了微信约着下次去爬野山。
记仇。
很多时候人揪着星座那点旧怨不放，根本不是真的跟哪个星座有仇，是之前栽过的跟头太疼，找不到具体的由头把那股气顺出去，就抓着最现成的标签当靶子，把所有没处撒的别扭全钉在上头。就像下雨的时候你没带伞被淋透了，你不会怪天气预报不准，转头踢一脚路边挡路的石头，石头招谁惹谁了。
我之前也信过那些说天蝎记仇能记一辈子的鬼话，直到上次帮我搬了二十多箱书爬六楼的哥们是天蝎，他连我三年前聚会抢了他最后一串烤筋皮的事都没提。哦不对，他提了，搬完书擦汗的时候说，你当年抢的那串烤筋皮多放了辣椒，我那天刚长口腔溃疡，没跟你计较而已。
风从馆子的破窗钻进来，吹得邻桌挂在椅背上的星座主题桌游牌哗啦掉了一地，有人弯腰去捡，嘴里念叨着找天蝎找天蝎，抽到天蝎牌先灌三杯。没人当真，也没人完全不当真，那些飘了十几年的旧怨，早就在笑闹里变成了社交场上的半真半假的暗号，你接一句我接一句，没人真往心里去，也没人真的全忘干净。
藤绕得再深，拔的时候也带不起来几两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