醒的时候空调吹得后颈发僵,手还保持着往下捞的姿势,指节绷得发酸。
楼下卖豆浆的摊子蒸汽飘到三楼窗沿,甜香混着昨夜剩的半杯冷茶味,我坐了三分钟才分清脚边没有卷着枯枝的浑水。

旧照片。
上个月整理储物间翻出来半摞泡过水的相片,是小学毕业那年涨水浸了纸箱,边角发卷,相纸上的蓝墨水晕开,我把班主任的脸蹭掉半块,当时随手塞回了纸箱最底层。哪成想它能钻到梦里来。
梦里的水是黄的,跟那年老家坝口决堤流出来的水一个颜色,裹着碎塑料纸、掉了把的塑料梳子、半块印着卡通图案的橡皮擦,浪打过来的时候凉得刺骨,我光着脚站在水里,脚底下是滑溜溜的青苔,踩歪了就整个人晃三晃。谁知道那些照片是从哪冲过来的,就顺着水打旋,漂到我脚边的时候我下意识伸手去抓,相纸泡软了,一捏就留个指印。
第一张捞上来的是我妈年轻时扎麻花辫的照片,她站在橘子树底下笑,衬衫领口别着个塑料的红领章,相纸泡得发涨,她的笑纹晕开,像在水里晃。第二张是我跟发小在老院墙上拍的,我俩爬得太高,裤腿勾在墙钉上扯了个三角口子,我妈追着我打的画面还在脑子里转,这张照片居然没被水冲碎。第三张捞空了,手插进水里摸了满手的泥,指缝里夹着半片泡烂的梧桐叶。
记忆这东西本来就是泡在时间里的,对吧?你以为你把它封在纸箱里塞到储物间最上层,它安安静静待着不惹事,其实哪天潮气压低了,它就能顺着潮气漫出来,淹得你猝不及防。就像你以为早就忘干净的破事,某个瞬间突然冒出来,跟那黄澄澄的洪水似的,挡都挡不住。
我蹲在水里捞了好久,腰都酸得直不起来,还有好多照片顺着浪往远处漂,我伸长了手够,指尖刚碰到相纸的边,浪一卷就没影了。我当时居然没觉得急,就看着那些照片漂远,有的沉到水底下,被混着的泥沙盖住,连个印子都没留。
醒了之后我翻箱倒柜把那半摞旧照片找出来,摊在阳台的晾衣架上晒,风一吹,相纸哗啦响。我妈凑过来问我翻这些老东西干嘛,我没说做梦的事,总不能说我在梦里跟十几年前的洪水打了个照面,还在水里捞了半天早就花了脸的旧日子?
有张照片晒的时候被风刮到楼下,我跑下去捡,踩在小区草坪刚浇过的湿泥上,鞋尖沾了点泥印子,跟梦里脚边沾的泥居然是一个颜色。
人总爱抓点什么实在的东西当凭据,照片算什么凭据呢。泡了水就花,晒久了就褪,放久了连上面的人长什么样都记不清,就跟那些攥不住的日子似的,你手劲再大,该流走的照样从指缝里漏出去。
我把晒干的照片重新装了个防水的文件袋,塞回储物间的时候碰倒了半瓶放了很久的墨汁,黑墨汁流在水泥地上,漫出歪歪扭扭的印子,像极了梦里晃荡的水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