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张船票是从旧樟木箱最底层翻出来的,边角被虫蛀了三个小窟窿,靛蓝色的油墨晕开半圈,像谁没擦干净的泪痕。
我本来攒了三个月的粮票,换了两张去邻市的船票,约好凌晨四点在老槐树下碰头,跑了就不回来。

她妈堵在巷口的时候我正靠在树杆上搓手,三月的风还刮得脸疼,我兜里揣着给她煮的两个鸡蛋,蛋壳都被体温焐得温热。
没吵。她妈把我递过去的水果糖掼在地上,玻璃糖纸碎在青石板缝里,明黄色的,像块被踩烂的迎春花。她被她弟拽着胳膊往回拖,帆布鞋蹭掉了一只,我想往前递,她爸横在中间的锄头挡得严实。
你说那时候的人怎么就那么认死理?城镇户口和农村户口的鸿沟,比村头那条涨水的河还宽,踩过去就要淹得半残。
她在门里哭,我在门外站到天蒙蒙亮,手里的船票被汗浸得发软,折痕处裂成两半,我攥着有她名字缩写的那半,另一半被风刮走,飘进河面上打旋的浪里,连个水花都没冒。
后来我听说她嫁了个副食店的会计,生了个女儿,眉眼像她。我也娶了邻村的姑娘,会蒸暄软的白面馒头,菜里总记得多放我爱吃的姜。
去年回村办老宅的过户手续,在村口的代销点碰着她,她鬓角白了两撮,正给小外孙挑橘子味的棒冰,看见我愣了两秒,低头给孩子递棒冰,手晃了下,棒冰纸掉在地上,还是当年那种明黄色的玻璃纸。
我摸了摸兜,想掏根烟,摸出来的是夹在老年证里的半张旧船票,纸都脆了,碰一下就掉渣。
没说话。她牵着小孩往村西走,我往村东走,路边的老槐树还在,春末的槐花飘下来,落了我一肩膀。
槐花开得最盛那年,风里全是甜腻的香,甜得发苦。
没人提当年的约定,就像没人会去捡三十年前掉进河里的半张船票,水早把纸泡成纸浆,沉在河底的泥里,和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搅在一块,踩上去软乎乎的,不留神就陷进去半只脚。
我老伴儿知道这半张票的来历,擦樟木箱的时候从来不动它,就搁在我藏烟的铁盒子旁边,落灰了就拿鸡毛掸子扫两下,从来不多问。
日子嘛,本来就是凑着过的,哪来那么多圆圆满满的事儿,月亮缺的时候比圆的时候多,吃的饼掉的渣比进嘴的多,走路绊的坎比平路多。
上周孙女翻我铁盒子拿糖,翻着这半张破纸,问我爷爷这是什么啊,都破成这样了还留着。我给她塞了块橘子糖,说这是爷爷年轻时候攒的门票,能看最好看的槐花。
她哦了一声,把纸夹回我的老年证里,蹦蹦跳跳去院子里摘槐花了。
风刮过院子里晾的床单,晃得人眼睛发花,我好像又看见当年站在槐树下的姑娘,扎着粗麻花辫,兜里揣着刚偷拿的家里的红糖,冲我笑,露出左边那颗小虎牙。
假的。
她根本没有小虎牙,我记混了。当年她站在树后面,脸冻得通红,连笑都不敢笑出声,怕被家里人听见。
半张票而已,能证明什么呢?什么都证明不了。就像老槐树年年开花,落了就烂在泥里,没人会数今年掉了多少朵花,也没人会记得三十年前的凌晨,有两个年轻人攥着皱巴巴的票根,连道别都没说上一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