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前阵子帮楼下修鞋的张叔搬货，他属牛，搬纸箱子的时候专挑最沉的摞最下面，说稳当。你说他轴吧，他还真就吃这一套，认定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，哦不对，他自己就是属牛的。
守。
这字刻在他骨子里似的，修鞋的价格牌挂了八年，涨过五毛还是因为鞋底进价涨了一块，他说不能赚昧心钱，就像老黄牛拉犁，走歪一步都要掰回正道。你见过田埂上拉犁的牛没？鼻子上的缰绳松着，它也不会踩坏半棵秧苗，这是刻在骨头里的准则。
上次有人找他做仿牌的鞋扣，给的价钱是平时的三倍，他蹲在小马扎上蹭了蹭粘在手上的胶，头都没抬就拒了，说坏名头的事不干。你说这人是不是傻？放着现成的钱不赚，换别人说不定早就应下来了。
他鞋摊边上放着个搪瓷缸子，掉了半块漆，是当年评先进得的，用了快二十年，有人说他抠，他说能用就行，换啥新的。行事准则这东西，不是贴在墙上的标语，是鞋针穿过去的线，每一针都踩在实地上，歪一点都缝不牢。
我问他属牛的是不是都这么死性，他拿锥子挑了挑鞋线，说啥死性，是心里有杆秤，啥能干啥不能干，秤砣压得稳，就不会歪。他手上的茧子厚得像老树皮，都是常年握锥子磨出来的，每道茧子都对应着一双修好的鞋，也对应着他认的理。
有次下大雨，他收摊的时候捡到个钱包，里面有八千多现金，他蹲在雨棚底下等了俩小时，失主找来的时候要给他塞钱，他摆手说应该的，不是自己的东西拿着烫得慌。你说这算啥？算行事准则里的一条？他自己没说过啥大道理，就脚边放着擦鞋的布，摊面上的鞋摆得整整齐齐，连鞋跟都朝一个方向。
我以前觉得行事准则都是写在书本里的大道理，现在才知道，是修鞋匠不肯涨的价，是捡到钱包不肯要的谢礼，是拉犁不踩秧苗的脚步。就像老房子的房梁，你平时看不见它的用处，真要是抽走了，房子塌得比谁都快。
他也有软的时候，上次有个学生娃鞋坏了没带钱，他免费给补了，说娃读书不容易，下次再说。你看，不是死硬，是该守的守，该松的松，属牛的人心里那杆秤，秤星都标得明明白白，不用旁人说。
对了，他鞋摊的布帘是自己缝的，针脚有点歪，但遮雨挡风都好使，就跟他的行事准则似的，不怎么好看，但顶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