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晚做了个怪梦,教室窗外的水漫进来,先是脚踝,然后小腿,最后漫过窗台。窗台那排绿萝泡在水里,叶子像溺水者的手指,挣扎着往上够。我坐在最后一排,看见前排同学把书包顶在头上,水面上漂着几本数学练习册,翻开的页码像白鸟的翅膀,扑腾两下就沉了。
说实话,这梦醒了我还愣半天。教室啊,我毕业多少年了,怎么还能梦到这么具体的地方?窗台上那道裂缝,黑板左上角没擦干净的粉笔字“值日生:张伟”,还有讲台底下那个永远关不紧的柜门,全都清清楚楚。水就那样漫过来,不紧不慢,像一条蛇爬过地板,谁都没喊停。

老师站在讲台上,拿着教鞭敲黑板,说“别慌,水位不会涨了”。可水明明在涨,淹过讲台,淹过他的皮鞋,最后他只好跳上课桌,裤腿湿透了还在讲一元二次方程。我心想,这老师真倔,水都到腰了还教什么书?但转念一想,我不也这样么,生活里水漫金山了,还硬撑着改PPT、回邮件、假装没事。
这场梦让我想起高三那年,物理课讲到浮力,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个正方体,说“浸在液体中的物体受到向上的托力”。当时我不明白,现在懂了——整个人塞进生活这缸水里,哪有什么浮力,全是往下拽的重力。考试、房贷、社交、父母的期待,每一样都像一块铁,绑在脚踝上。
水漫过窗台的时候,我居然有点轻松。反正都淹了,不用再想着怎么保持桌面干燥了。课本泡了,笔记花了,手机掉水里黑屏了,反而清静了。那感觉就像你一直怕迟到,拼命跑,结果跑到校门口发现今天全校放假,雨伞都懒得撑了。
教室里有人哭,有人喊救命,有人在水面上捞作业本。我同桌李婷,她平时最在意发型,那次头发湿哒哒贴在脸上,她也不管了,只顾着从水里捞她的日记本。捞起来一看字全花了,她笑了一下,说“算了,反正也没写什么要紧的”。我猛地想起,她那时候喜欢隔壁班的班长,攒了大半年的话,全锁在那个本子里,现在一个字都看不清了。
梦里的水位最后停在我胸口的位置,窗台上那盆绿萝已经漂到天花板上,根须垂下来像水藻。我伸手去摸墙壁,凉凉的,湿湿的,摸到一道裂缝,裂缝里长出青苔。教室的门开着,水往外流,外面不是走廊,而是一片看不见边际的灰白色水面。
你说这梦是不是在提醒我什么?我白天从不承认自己累,朋友圈发的是“元气满满”,工作群里回的是“收到,没问题”。但梦里水漫教室,把我的伪装冲得一干二净。椅子漂走了,桌子砸到墙,我站在水里,裤子湿到大腿,反而觉得踏实。至少此刻,不用装了。
我醒来后查了查,说梦见水常常代表情绪或压力。废话,这还用查么?谁不知道水是情绪啊。但梦把水放进教室,教室是什么地方?是我学会比较、学会排名、学会“不够好”的地方。从小学到大学,我一直坐在那间教室里,等下课铃,等放学,等老师夸我一句。等来等去,等来的是一场水,把课表、奖状、罚站都泡成了纸浆。
那水的味道我记得,不是普通的自来水,带点铁锈味,还有粉笔灰的涩。我喝了一口——梦里我居然喝了一口——苦涩的,像泡过作业本的墨水。醒过来时嘴里还发干。我自言自语说,这是自找的。
这场水漫过后,教室变了个样。黑板上的粉笔字被水冲成一摊彩色,看久了像一幅抽象画。课桌横七竖八,有的侧翻,有的叠在一起,像一场无人收拾的战场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透过浑浊的水,投下晃动的光斑,落在墙上,一明一暗,像呼吸。
我没醒。或者说我想多待一会儿。在水里走路很沉,每一步都要用力拔腿,但正因如此,我居然感觉到了自己的腿。平时坐办公室,一天下来腿都是麻的,梦里反而清醒了。我开始检查每一张桌子,看抽屉里有什么,有一块橡皮,一张写着“加油”的纸条,一本撕了半截的漫画。这些东西平时锁在抽屉里,谁都没注意,水一来,全浮出来了。
水最后慢慢退了,像潮水一样退,留下满地的泥浆和歪斜的桌椅。老师从课桌上跳下来,鞋子踩在泥里,他扶着讲台喘气,然后说“放学了”。我心里一震,这个“放学了”等了这么多年,终于在梦里听见了。
窗外天晴了,水退之后,窗台上的缝隙被阳光晒得发亮。那盆绿萝居然没死,叶子沾着水珠,歪歪扭扭地还立在那里。我走近看,发现它根上缠着一根红绳——那是高三那年我系上的,为了祈福高考。绳子被水泡得褪色,但还系着。
我醒了。枕头湿了一半,不是汗,是眼泪。我躺着不动,听见窗外楼下有人按喇叭,有人吵架,狗在叫。世界每天都是这样,闹哄哄的,水退了,日子照旧。但我知道这场梦留下点东西——就像那根红绳,泡烂了,但还系着。
有什么可说的呢,生活就是一场大水,你没法选什么时候漫进来,也没法选什么时候退。你只能在水里走,走不稳就摔,摔了再爬起来。我爬起来,把湿衣服扔进洗衣机,然后给自己泡了杯咖啡。苦的,像梦见的那口水。但我喝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