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前阵子翻压箱底的旧神话抄本,纸页都黄得快碎了,撞见个没被赫西俄德写进书里的桥段。宙斯当年溜去凡间跟牧羊女生的儿子,亲妈被赫拉找了个渎神的由头,扔去沼泽里喂了水蛇,那小子当时刚满十六,怀里揣着爹当年留的半块神格令牌,连神术都没学会两招,就敢往奥林匹斯山的方向走。
半山腰的风卷着碎冰碴子往脸上刮,他穿的粗布袍子没走三天就刮成了碎条,露在外面的胳膊上全是血道子。你懂的,神界的山跟凡间的不一样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烙铁上,他那半幅神格就像个漏了气的风箱,时不时窜出点微弱的光,撑着他别直接倒在雪地里。

你说神王的私生子,就该有天选之子的待遇?
哪有那么好的事。他半路遇上的山精,都敢抢他怀里的干面饼,他拿石头砸,拿牙咬,最后把山精的耳朵咬下来半只,才保住了那点能撑到下一个村落的口粮。我读到这段的时候,手里的茶都凉了,这哪是什么神的儿子,分明就是个被逼急了的野狗,眼里只有往前冲的劲。
疼。
他第一次触发神格力量的时候,半边身子的骨头都在响,像被人塞进了磨盘里碾,指缝里渗出来的血落在地上,能烧出一个个小坑。旁边的老牧羊人见了,吓得直接跪地上磕头,以为是哪来的妖怪,他攥着自己的手腕,咬着牙没吭声,连疼都不敢喊出声,怕引来了赫拉的眼线。
他揣的那半幅神格,说穿了就是宙斯当年随手留的纪念品,跟有钱人家老爷给外室留的玉佩似的,看着金贵,其实半分实权都没有。要真说有用,也就是能让他在快冻死的时候,多撑半个时辰,能让他挨了神祇一鞭子的时候,不至于直接魂飞魄散。
我有时候也琢磨,他这复仇到底图什么。是要把宙斯从神王的位子上拉下来?还是要把赫拉踩进泥里?都不是。他就想站在奥林匹斯山的大殿上,当着所有神的面,问宙斯一句,当年那个在山坡上给你挤羊奶的女人,你还记得吗。
走到神山脚下的时候,他的鞋早就磨没了,脚底板的血跟地上的碎石子粘在一起,每抬一步都扯得生疼。守山门的卫兵拿长矛指着他,问他是什么人,他把那半块令牌举起来,令牌上的纹路被磨得快看不清了,只有中间的闪电标记,还能勉强认出是神王的东西。
后面的结局抄本没写完,页脚被虫蛀了个大洞,只剩半行字,说他最后进了大殿,身上的血滴在白玉台阶上,开出了一串红色的小花。我把那页纸对着太阳照了半天,也没补全后面的内容,说实话,这样也挺好,没那么多皆大欢喜的俗套,就留着点没说透的劲,跟他揣了一路的半幅神格似的,缺一块,反倒更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