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前阵子在山脚下的茶摊听老汉唠起这么个人。
暗域那片的雾,像被人揉烂的脏棉花,沾在裤腿上拍都拍不掉。

茶碗磕在木桌上的闷响混着风刮过树梢的声,老汉说那大侠的灯芯是用老桐树皮搓的,光不扎眼,能穿得过三层雾。
鞋帮子上的泥疙疸攒了厚厚的一层,他靠在破庙门框上歇脚的时候,都没把灯搁在地上。
难不成真有人放着安稳日子不过,天天往吃人的暗域里钻?我当时端着茶碗愣了半天。
有次隔壁村的娃去山那边采菌子迷了路,哭到嗓子都哑了,就看见一点暖黄的光从雾里飘过来,像揣在怀里的暖手炉慢慢挪到跟前。
他手里的灯壳子掉了半块漆,边缘磨得发亮,指节上还有被荆棘划的血口子。
碎的。
我原先以为侠者都得穿锦缎袍子佩宝剑,原来拎着半旧油灯、裤脚卷到膝盖的人,也能叫大侠。
他送娃到村口的时候,没接塞过去的鸡蛋,转身就扎回雾里了,灯影晃了两下就没了踪影。
茶摊的风卷着碎茶叶沫子打旋,老汉挠挠头说,没人知道他叫啥,就见着他总在暗域边上晃,灯亮着,就没人敢往深里闯祸。
我摸了摸口袋里剩的半块饼,忽然觉得那点灯光比庙里的泥像管用多了。
真的。
你走夜路的时候,前头有个人拎着灯给你照脚底下的坑,比啥空话都实在。
他那盏灯,估摸着熬坏了不下百八十根灯芯,鞋也磨破了好几双,没人给他记功劳,他也没想着要谁记。
我后来又路过那片山,暗域的雾还没散,远远瞅见一点暖光在雾边上晃,跟老汉说的一模一样。
没敢上前搭话,就站在土坡上看了会儿,那点光慢慢往暗域里挪,像钉在雾里的一颗暖钉子,扎得人眼睛发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