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靠在舱壁上数舷窗外飘过去的碎星屑,数到第三百七十二粒的时候,甲胄的关节处又传来吱呀的磨动声。这副甲跟了我六年,外层的防热涂层磨得像晒裂的老树皮,摸上去糙得刮手。
星障是什么?说白了就是横在航线上的一层软墙,看着像雾,撞上去才知道是带着倒刺的渔网,缠上了能把动力芯磨得直冒火星。你真以为闯星海靠的是一腔热血?

昨天排查舱体的时候,我在左舷的焊缝里抠出半粒嵌了三年的星尘,硬得像小钢珠。舱角的保温杯里还剩半口温茶,茶叶是上次靠港时塞的,泡得发了胀,飘在水面上像一群缩成球的小虫子。
有人说猛士都是不怕死的。扯。我每次撞障前都要把储物格的照片摸三遍,照片边角磨得起了毛,是老家院门口的老槐树。星舰的报警灯闪的时候,我脑子里最先冒出来的不是什么宏图伟业,是上次忘了给树浇水。
碎星屑打在舷窗上,哒哒响,像老家下雨时瓦檐滴的水。我拧了拧操控杆的螺丝,指节上的茧蹭过金属面,蹭出一点细碎的白痕。动力芯的嗡鸣沉了沉,像老狗嗓子里的呼噜。
破障的瞬间最磨人。不是疼,是闷,像整个人被塞进灌满棉花的铁桶里往墙上砸。甲胄的缓冲层吸走大半力道,剩下的那点震感顺着后脊往上爬,爬得后槽牙都发酸。
我见过有人把星障比作拦路的山,不对。山能绕,星障绕不开,它像长在航线上的藓,扒着你的船壳往舱里渗。你得拿着焊枪一点点刮,刮得火星子溅满脸,才能抠出一条能过的缝。
舱顶的灯晃了晃,是刚才震松了接线。我踩着工具梯往上够,裤兜里的能量棒掉出来,滚到控制台底下,沾了一层灰。我蹲下去捡,看见控制台底下贴的便签,是前年自己写的,字歪歪扭扭,写着“再闯三次就回家”。
三次。
现在算下来,还差一次。上次破障的时候,甲胄的胸甲凹进去一块,我用焊枪补了补,补的地方颜色发暗,像一块难看的疤。有人说这疤是勋章,我没说啥,反正自己知道,补的时候焊枪烫了手,起的泡疼了三天。
窗外的星障又亮了点,泛着淡蓝的光,像铺了半片海。我把甲胄的扣带再紧了紧,指腹蹭过扣带上的磨痕,数得清有多少道。动力芯的嗡鸣提了上去,舱壁的震感慢慢变密,像有小锤子在一下下敲。
你问我为啥要闯?哪有那么多为啥。路在那,障在那,总得有人过去。就像老家门口的路塌了,总有人拎着锄头去填,填的人没想着要当英雄,就是想让后面的人能走得顺点。
我摸了摸储物格的照片,指尖蹭过老槐树的树冠,蹭得指腹有点痒。操控杆推到底的瞬间,我闭上眼,听见甲胄蹭过星障的刺啦声,像用砂纸磨一块硬木头。
碎星。
等这阵震感过去,就能看见障后面的新星海了。我攥着操控杆的手紧了紧,指节有点发白。舱角的保温杯倒了,半口茶洒在地板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,像刚才看见的那片淡蓝的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