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他老周,一个在城里修空调的师傅,白天拧螺丝,晚上却把自己当成星际牛仔。第一次见他是在楼顶,那会儿天刚擦黑,他蹲在三脚架旁边,嘴里叼着半根烟,眼睛盯着天空像在等一个迟到的朋友。我说老周你等谁呢,他头也不抬,丢过来一句:等光掉下来。
老周这人不爱说话,但一聊起星轨就刹不住车。他说城市里的灯光是一层厚厚的灰玻璃,把星星都闷住了,你得拿镜头一点点擦,才能擦出几道白亮亮的痕。他管这叫“追光”,说白了就是找一块暗得够狠的地儿,把相机快门开到最慢,让星星在感光元件上跑一夜,跑成一圈圈白色的轮子。那些轮子印在照片里,看着像时间的指纹,又像上帝抽烟时随手弹掉的烟灰。

我第一次看他拍出的成片,愣了好几秒。画面中间是一根枯树,树杈上挂着个破鸟窝,后面是密密麻麻的星轨,全绕着北极星打转,转得那么用劲,像一群发疯的陀螺死也不肯停。老周说那张照片他蹲了六个晚上,冻得膝盖像两截冰柱子,最后一晚还差点被野狗撅了屁股。你问他值不值,他不吭声,只是把照片擦了又擦,像是怕我多看一眼会偷走那股热气。
老周有个怪脾气,他不爱去那些摄影论坛吹牛,也不加什么星空交流群。他说那些群人一多就闹腾,拍星轨变成了比器材比参数,比谁去的山头更险,没意思。他宁愿一个人骑辆破电驴,后备箱里塞着旧毯子、保温壶和一台用橡皮筋绑着的镜头,跑到郊外废弃的采石场或者水库边。有时连个像样的路都没有,他就扛着器材走二十多分钟土路,鞋子里全是泥巴和碎石。到了地方先拿手电筒扫一圈,确认没有蛇或者别的什么比他更执着的生物,然后支好架子,调好参数,等着。
等的时候他常干一件事,拿手机翻老照片,翻他二十年前在厂里当学徒的照片。那会儿他头发还密,笑容敞亮得像刚出厂的搪瓷盆。现在头发稀了,笑起来带着修理空调时沾上的油味。但他看星轨的眼神没变,还是那种盯焊枪的认真劲儿。他说以前焊的是铁,现在焊的是光,都是把碎的东西拼起来,拼出一条让人看得下去的线。
有一回我跟着他去看过一次拍摄,那地方叫老鼠坪,名字难听,景色倒是野得很。月光不大,风有点硬,吹得耳朵发疼。老周把一块黑布盖在自己头上,像老式的照相师傅那样把脸贴到相机屏幕前,嘴里嘀嘀咕咕地念着什么。我凑过去听,听见他说“再亮一点,再拖长一点,给老子把那条弧线画完整”。那声音沙沙的,像砂纸蹭在铁皮上。我忽然觉得他不是在拍照,他是在跟夜空讨价还价:你给多少光,我就收多少痕,少了不干,多了我也吞得下。
他拍的那些星轨挂在网上卖,卖得不多,一年能出手七八张,一张顶他修两三天空调。他老婆骂他瞎折腾,说拍了又不赚钱,费电费鞋费膝盖。老周也不争辩,倒是把第一张卖出五百块的钱捏成团,塞进她围裙口袋里,说“这够买三斤排骨”。他老婆愣了半天,后来再不拦他上楼顶。你瞧,有些说服不需要讲道理,一顿排骨就把烟火气和星空缝到了一块儿。
但老周真正让我服气的不是那些星轨照,是他处理失败的方式。有一年夏天,他跑到隔壁县一座山顶上去拍英仙座流星雨,结果云层厚得像棉被,等了一整夜,相机只拍到一片灰蒙蒙的雾。回来后他把储存卡插进电脑,一张一张翻,边翻边骂老天爷瞎眼。翻到中途他忽然停住,指着一张模糊得看不出形状的图说,你看这个亮痕,是飞机,这架飞机从上海飞成都,上面坐了大概两百多个人,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正飞过一片地方,一条没人看见的银河正隔着云层给他们送行。他没删那张图,反而存了下来,后来当了他所有作品的封面,标题就叫《送行》。
我问他,你追了这么久的星星,到底追到了啥?他反问我一句,你小时候有没有拿彩笔画过那种一圈一圈的太阳光?我说画过,但画得歪歪扭扭。他拍了下大腿,说那就对了,他拍的星轨,就是歪歪扭扭的太阳光,只是人家用彩笔,他用的是电,是冰冷的传感器,是冻得裂缝的手指头。追到最后,光还会回到天上去,但他把那一刻的痕迹留在机器里了,像把一个喷嚏打在纸巾上,丑是丑,但至少证明自己活过那一瞬间。
我不确定老周算不算好汉,他打架肯定不行,喝啤酒两瓶就脸红。但他身上有股说不清的硬气,那种硬气就像星轨本身——不绕弯,不中断,任凭地球自转,只死死地指着北方。也许这就是他名字里“好汉”的意思。不是跟人横,是跟时间较劲,跟光较劲,跟那个只能活一次的夜晚较劲。他赢了吗?他拍到了那些白线,可一到白天它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。所以你猜,他是输了还是赢了?(反问句就藏在这儿了)
